

“劉易斯拐點”是任何國家經濟發展過程中都必須經歷的一個過程。中國未來的發展,不可回避地需要考量“劉易斯拐點”的相關深層次問題。
2010年以來,北京、上海、廣州等多個城市紛紛上調最低工資標準,幅度都在10%以上,一些省份甚至超過20%,如富士康這類標志性制造加工企業大幅加薪更是引發了廣泛關注。另一方面,幾年前曾在我國沿海地區出現的“民工荒”現象,今年以來在珠三角一帶再度顯現,人力需求大于供給,企業加了薪水但還是招不到工人的現象已不是什么新鮮事。面對現狀,國內外很多專家學者開始對“劉易斯拐點”是否已經降臨中國議論紛紛,對中國經濟是否將進入一個勞動力短缺所導致的低速經濟增長和經濟結構被倒逼調整的階段各執一詞。主張中國人口紅利已逐漸消退,拐點到來的主要有中國社科院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所長蔡昉研究員、國家發改委經濟研究院院長張燕生等。而另一派,否認中國正面臨“劉易斯拐點”的主要是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就業促進司司長于法鳴、中央黨校研究室副主任周天勇、復旦大學經濟學院院長袁志剛等人。
雖然對“劉易斯拐點”是否來臨持支持或存疑態度的專家學者們誰也說服不了誰,但暫時沒有答案的問題,未必就不是一個好問題。從二元經濟結構轉變為一元經濟或均衡的經濟結構,勞動力無限供給特征消失,“劉易斯拐點”是任何國家經濟發展過程中都必須經歷的一個過程,是通向新的發展階段的必由之路。中國未來的發展,不可回避地需要考量“劉易斯拐點”的相關深層次問題。
“民工荒”將倒逼企業漲工資,這對中國經濟到底是利是弊?應如何看待區域性的“民工荒”現象?農村到底還可以為中國經濟“輸血”多少剩余勞動力?“劉易斯拐點”到底會給中國帶來什么?我們現在是否就身處“拐點”之中?且看下面兩位專家各抒己見。
專家訪談:
蔡昉:民工荒、工資上漲……從本質上說是“劉易斯拐點”的出現
中國社會科學院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所長、研究員,中國人口學會副會長、國家勞動和社會保障部專家咨詢委員會委員
民工荒、工資上漲只是一個表面的經濟現象,從本質上說,這是“劉易斯拐點”的出現,中國的人口紅利頂峰正在過去。勞動力供給的基礎是勞動年齡人口,勞動力短缺的根源是勞動年齡人口增速的下降。在經濟高速增長期間,中國整體上具有勞動力無限供給的特征,即勞動年齡人口高速增長,其占總人口的比重迅速提高,為經濟增長提供了人口紅利。
目前,在總體上勞動力供求關系已經發生變化,同時政府應對金融危機的措施最終滿足了農民工就業需求的情況下,一旦出口恢復,大批訂貨產生大規模用工需求,加上內需拉動經濟增長作用的增強,用工荒現象就不可避免會出現。從造成用工荒的原因來看,這代表著一個經濟發展的重要轉折點,也是2004年以來同一現象的延續——“劉易斯拐點”的到來。
“劉易斯拐點”的出現伴隨著兩個標志性變化。首先是人口出生率的下降,我國人口自然增長率從20世紀60年代中期開始持續下降。其次是勞動年齡人口比重下降。從2000年到2010年,我國勞動年齡人口只增加了1%略強,越往近看,勞動人口增長速度就會越慢,到2015年中國的勞動年齡人口就會不再增長。目前城市經濟增長所需要的勞動力供給主要來自農村,由于農村勞動年齡人口的增長率也在減慢,外出農民工的數量在金融危機之前就呈現逐年減少的趨勢。據估算,農業剩余勞動力已經接近于吸納殆盡,到2015年,農村勞動年齡人口減少的數量,與城市新增數量持平,此后勞動年齡人口呈現負增長,比總人口負增長提前10余年,傳統意義上的人口紅利就此消失。這個趨勢是人口再生產類型從“高出生率、低死亡率、高自然增長率”到“低出生率、低死亡率、低自然增長率”的轉變過程的結果。這個人口轉變是伴隨經濟增長和社會發展必然發生的,不可逆轉,甚至不能指望以生育政策的調整來改變它。
但人口紅利期結束并不一定是壞事。恰恰是不發達的經濟才有人口紅利,發達經濟都沒有這個意義上的人口紅利。一個國家發展到一定階段,人口結構發生變化,最終走向老齡化,這是不可逆轉的,是經濟規律決定的。說到“未富先老”,其實早已經出現了。幾年前,我查了一下數字,中國人均GDP是世界平均水平的1/4到1/5,而老齡化程度卻是世界平均水平,老齡化程度比富裕程度高。但中國的事情從來都要體現中國特色,所以老齡化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其實,存在兩種人口紅利。第一種人口紅利是純粹從年輕的勞動力上面得到的,年輕的人口結構、充足的勞動力供給、高儲蓄率。第二種人口紅利是指當人們變老了,會為未來做儲蓄,人們有了這種觀念以后,無論是通過養老保險制度,還是通過自身的安排,會把這筆錢拿出來通過資本市場或其他投資獲得收益。況且在一個好的人力資本結構下,如果人口受教育程度很高,那么未來的職業和產業結構將更適合老齡人,社會沒有覺得他們的價值會降低,還是很好的勞動者。
人口紅利不是宿命的,而是通過創造條件可以人為保持和延長的。從時間上看,傳統意義上的人口紅利足以在2020年以前繼續支撐中國經濟和社會發展,應對“未富先老”的挑戰。與此同時,通過社會保障制度的建立、勞動力市場的完善、教育與培訓的擴大,未來還可以獲得第二次人口紅利,長期支撐中國經濟增長。
袁志剛:當前農民工短缺、“漲薪潮”并不能從“劉易斯拐點”得出結論
復旦大學經濟學院院長、教授,教育部“長江學者”,國家勞動和社會保障部專家咨詢委員會委員
近期一些東部沿海地區出現了“民工荒”和漲薪潮,但這是否就可以看做中國的“劉易斯拐點”已經來臨?我認為還值得商榷。下面我們可以從幾個基本事實來分析這個問題。
第一,現在我們討論“劉易斯拐點”都是從目前既定的城鄉兩分的戶籍制度、土地制度和社會保障制度作為基礎的。設想一下,中國如果沒有戶籍制度,或者戶籍制度可以取消,土地制度的產權界定和交易也可以做到城鄉統一運行,即農民可以根據全國統一的土地市場、住房市場和金融市場的原則,處理他們所擁有的農村住房、宅基地和耕地,城鄉所有生產要素可以按照提高市場效率的方式進行配置,與此同時,農民還享有全國統一的社會保障制度、住房保障制度和教育制度,那么農民工向城市的轉移速度還會像現在這樣處于下降通道嗎?很顯然,現有的戶籍、土地、住房、教育制度和社會保障制度是勞動力進一步轉移的制約,盡管近年來農村勞動力的年齡結構已經呈現出很大的變化,但是勞動力供給總量不足還不是主要原因。
根據中國改革的現實和勞動力遷移的情況,在真正的劉易斯拐點到來之前,中國還存在一個勞動力遷移的制度拐點。制度拐點到來之前,勞動力在原來的城鄉分割的制度空間下進行局部的、不完整的、隨著危機的到來可以撤銷的遷移。在這個過程中,農村的剩余勞動力得到迅速釋放,遷移速度增長比較快。當勞動力遷移進行到拐點附近以后,勞動力進一步遷移所涉及的各項制度內容就變得越發重要,尚未改變的城鄉分割制度空間成為了勞動力進一步遷移的瓶頸。
第二,在中國目前的經濟結構中,第一產業的產值占GDP的比重為10%,但是第一產業所占的就業比重是39%。從世界經濟歷史的角度看,第一產業的產值比重和就業比重不斷下降是一個國家經濟走向現代化的基本規律和趨勢。在亞洲國家,如日本和韓國等國,即便是強調土地的精耕細作,還有土地的長子繼承制等傳統文化因素的影響,在第一產業比重沒有下降到5%、勞動力就業比重沒有下降到10%之前,還是農村勞動力向城市的快速轉移時期。
基于此,我認為中國目前仍然處于農民工向城市轉移的高速時期。除了前面說的制度性因素,近年來影響農民工轉移速度的還有其他一些原因。一是由于最近幾年國家惠農政策的實施,務農收入提高,上了年紀的農民工小富即安,出來的動力就少了;二是隨著農業水利建設等投資增加,農業勞動生產率有所提高,進城打工工資相比務農收入的優勢不明顯;三是中西部開發導致那里的勞動力需求上升。根據國家統計局農村調查司《2009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2009年東部地區務工民工為9076萬人,比上年下降8.9%,占全國農民工比重62.5%,比上年下降8.5個百分點。而中西部外出民工則分別增長33.2%和5.8%,占比分別較上年上升3.8和4.8個百分點;四是東部生活成本上升,住房費用上升,導致勞動力再生產費用上升(以深圳為例,每月食品600元,恩格爾系數0.5,個人生活1200元,加上一定的贍養系數,每月最低工資應在1800元左右)。由此可見,這次農民工的工資上漲,是多種因素促成的結果,并不能從中得出劉易斯拐點已經到來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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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易斯拐點
即勞動力過剩向短缺的轉折點,是指在工業化過程中,隨著農村富余勞動力向非農產業的逐步轉移,農村富余勞動力逐漸減少,最終枯竭。其最重要的轉折標志,就是勞動力無限供給特征的消失。由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劉易斯在人口流動模型中提出。與劉易斯拐點相對應的是人口紅利概念。
人口紅利
人口紅利是經濟發展的一個理論概念,是指一個國家的勞動年齡人口占總人口比重較大,少兒和老齡人口對勞動人口的比率即撫養比比較低,為經濟發展創造了有利的人口條件,整個國家的經濟呈現勞動力供給充足和高儲蓄率的局面。在這個時期,如果有其他好的制度條件、有利于經濟增長的政策,那么經濟增長可以得到一個額外的源泉,這個額外的部分就叫做人口紅利。
日、韓及中國臺灣地區的“劉易斯拐點”經歷
日本
1960—1961年間,日本勞動力的供求關系發生了逆轉,供求關系的變化加速了工資的上漲。日本產業總體工資上升率1955—1960年間平均為5.6%,1960—1965年間則達10.4%。從1955年至1965年,日本產業總體工資幾乎翻了一番。在城市化方面,日本1960年的城市化水平約為63%。
1959年日本推出最低工資法;1960年開始推行全覆蓋式的社會保障政策,實現全民醫療保險和全民年金保障;為扶持弱勢企業設立農業基本法和中小企業基本法;1963年,日本政府發表《關于產業結構的長期展望》,推出以重化工業為發展方向的產業調整政策;企業逐漸開始實行年功序列制,以防止熟練工人的跳槽,并于1970年開始推行職業訓練基本計劃。
韓國
20世紀80年代初,韓國開始出現勞動力相對短缺的局面。與此相對應,自1982年后,韓國制造業工資開始出現大幅增長。特別是在1986—1990年的5年間,其制造業工資平均年增長率高達21%。在城市化方面,韓國在1980年的城鎮人口比例約為57%,之后迅速超過60%。
上世紀80年代,韓國政府針對國際經濟環境變化及國內經濟變動的新形勢,提出“穩定、效率、均衡”的發展方針,力求在結構調整中求發展。從上世紀80年代末開始,韓國政府將“科技立國”方針作為重點。在1981年—1987年的全斗煥任總統時期,韓國進入工業化成熟期,在1985年之后開始逐步推行此前已經進行立法的全民醫療保險、國民年金和最低工資制等三項措施,注重社會保障體系的全面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