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與民主
談到媒介與民主,或許不可否認的一點就是,“現代的民主觀念與印刷媒介的發展密不可分”①。印刷媒介的普及帶來了公共教育的發展,于是,知識和信息的壟斷被打破,社會中所有的階層,尤其是中下階層,都開始尋求自身的政治權利,民主程度得以顯著提高。正是伴隨著印刷術出現的宗教改革、文藝復興、羅馬法復興,才使歐洲社會真正走到以自由、平等、博愛為號召的資本主義民主革命的道路上去。美國獨立戰爭時期潘恩的小冊子,法國大革命時期的《人權宣言》,清末康有為、梁啟超所創辦的報紙,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新青年》、《湘江評論》等,都標志著印刷媒介在民主的發展過程中所起到的催化劑作用。正如卡萊爾所指出的那樣:印刷術相當于民主,發明了印刷術,民主就不可避免。
迄今為止,我們所有的法典、法律都是由文字的形式確立下來的,有關民主的觀念也是經由文字,尤其是印刷文字傳遞給我們的。波茲曼認為:“18世紀民主觀念的三項特質:語言、個體、敘事。”②依靠語言的媒介,不管是口語媒介還是印刷媒介都強調意義的關鍵作用,也就是說,若要產生一定的意義,必須要使用以語言作為思考的工具。印刷文字強調言之有物,注重讀者對于信息的深入理解與思考。在某種程度上,具備了個人思想和邏輯思維才能成為有文化的人,也正是這種個人思想和邏輯思維才使得文字和書籍成為傳統意義上文化的代名詞。而電視卻與這種傳統意義上的文化毫不相干,因為它是摒棄理性的,同時還顛覆了線性邏輯的思考方式,由此破壞了這種文化存在的基礎。那么,那些快速、視覺、數位的傳播方式,與“民主”的可行性兩者間到底有什么樣的關系?電視采取數字化的信息模式到底對現代民主有著怎樣的威脅?
波茲曼認為,電視具有極強的霸權性,極為不利于民主的發展,這并非是對西方文化研究理論的重復,波茲曼選擇了不同的角度來看待這一問題。他告訴我們,構成社會的個人無法對任何新的流行傳播形式保持漠然。那么,電視在何種程度上,以何種方式影響了我們的社會?至少有兩個方面的證據說明電視對于個人言論、民主思想的影響。
首先,電視是對公共領域中對話的一種威脅。根據蓋普勒的調查顯示,人們的行為態度是在家庭、學校、宗教和同齡人的壓力下形成的,電視會加強而非改變這樣一些態度。電視最早出現時,往往是很多人聚在一起看電視節目,這非常有利于觀點的產生,因為人們可以在電視機前自由討論,并迅速形成幾種意見,這是民主發展的前提。不可否認,電視在最初以其強大的影響力促進了社區環境的迅速融合。隨著電視的普及,到了今天,電視機前的觀眾已經善于僅僅做一個觀者。他們不再發表任何言論,而只是默默地根據電視的引導來形成自己的觀點。或者說,電視將適合某一集體的信息帶給個人,個人不再是作為個體出現,而僅僅是作為具有共同需求的某一集體的成員而存在,因為觀眾總是在一種群體生活中獲得信息。這樣,盡管閱讀電視信息的空間是私人的,但是信息卻是公共的,而且其中所包含的思想以一種集體的方式進行解讀,個人思考習慣和思想被壓制。事實上,電視已經擺脫了原來節目和觀點的單一性,幾乎所有的人都可以在電視中找到支持自己的觀點。這也使得今天的人們失去了對公共事務進行對話和討論的興趣。
第二個證據來自電視對其他媒介的影響。收音機是第一個遭遇電視機影響的媒介,當然,它并沒有在這場競爭中被“處死”,而是在使用方式上得到了改變。收音機現在變成了一種便于攜帶,而又比較私密的媒介。收音機走進了汽車、廚房,而電視取代了它在客廳中的位置,當然也取代了它作為家庭娛樂中心的位置。同樣,電影也不得不在與電視的競爭中改變自己早先吸引力的來源,不得不生產更少、更昂貴的、通常來說高質量的聲畫圖像。此外,電視同閱讀習慣也是相矛盾的。閱讀強調讀者對于信息的深入理解,對個人的想象力和抽象性也有很高的要求,因此,在某種程度上,閱讀是一種反社會的行為。而看電視是一種集體行為或家庭行為,經常以一種被動的方式進行。因此,閱讀和看電視不僅處于競爭狀態,而且也表現出互補性。這就使得閱讀在媒介譜系中承擔了一種新的角色,發展了理解、判斷和選擇的能力。電視媒介壓制了印刷媒介所培養起來的認識論,并迅速贏得了“元媒介”的地位,成為一種不僅決定我們對世界的認識,而且決定我們怎樣認識世界的工具。電視在對其他媒介的壓制中,恰恰產生了不利于民主發展的因素。“文化批判公眾之間的交往一直都是以閱讀為基礎,人們是在家庭私人領域與外界隔絕的空間中進行閱讀的。相反,文化消費公眾的業余活動在同一個社會環境中展開,無須通過討論繼續下去。”③由此,公眾無法通過平等、公開、無拘束的討論就社會的普遍利益問題形成公眾輿論。
電視與政治
文字閱讀強調理性、連續性和批判性,書籍強調使用語言文字來表達復雜的思想。早期電視作為一種媒介形式的出現,盡管在閱讀方式上是對紙質媒體的一次沖擊,但并未從根本上顛覆文字的傳統力量。因為最初大量的電視內容還是以文字的形式來進行表現,仍將文字作為進行公共事務討論的話語基礎。而商業電視的興起,改變了電視內容的表現,從此,文字的夢魘才真正開始。商業電視用迅速變幻的圖像進行敘述,進而用娛樂的方式來幫助觀眾理解和接受。這樣,隨著觀眾分析能力和批評能力的降低,他們會減少對歷史的關注,轉而關心目前的消費興趣。保持嚴肅的政治話語受到巨大沖擊,人們不再關心主題、本質和思想方面的內容,而增加了對圖像和風格的興趣。由此導致嚴肅的政治事件也不得不采用娛樂的形式來展現,于是政治生活和娛樂之間的界限消失了。人們沉浸于電視所展現的虛擬世界,對外界事務的關注降低。
電視關注的不僅僅是我們知道什么,而且關注如何知道,它把所有的信息都以一種娛樂的、空洞的碎片呈現在我們面前。政治競選中候選人的成功過去取決于他的政治信仰和施政方針,而現在更多地與他的發型和服裝有關。在2006年美國的紐約州參議員競選中,希拉里與其對手之間展開的關于容貌的調侃,就成了雙方辯論的精彩一環。民主黨和共和黨之間就色情電話所展開的攻擊也成為選民最為津津樂道的話題之一。那么,究竟是選民的興趣造就了政治的傾向,還是政治的娛樂化造就了選民的審美取向?
托克維爾在他那本著名的《美國民主》一書中說道:美國的政治是印刷文字的政治,那是一種非常嚴肅的政治。人們閱讀書籍,閱讀報紙、雜志、海報和小冊子,他們總是在與思想打交道,尋求生活的可能性。而到了一個以圖像為主導的文化中,你將會看到這樣的事情:我們莊嚴地看著電視上被稱作辯論的事情,但是這里所進行的對話并不嚴肅,這種對話不是專心進行的。因為對話者并沒有真實表達自己的意見,他所代表的是政黨的意見;因為他試圖通過外在的內容強化自己語言文字的力量;因為選民所關注的是其他的一些東西,如他的外表怎么樣,他的表現是否足夠自信、足夠幽默,他看上去能不能傳達一種決斷和權威的感覺。在政治領域,印刷文化向圖像文化的徹底轉變是非常危險的,因為它重新界定了政治,把它界定為一個美學的問題,而不是邏輯的或分析的或社會學的,或者任何政治在傳統意義上所代表的問題。
由此,波茲曼指出:現在,我們將要獲得一種新的政治——電視政治:一場政治競選可以在三十秒的廣告之后開始,一場政治辯論可以在兩分鐘之后出現結果。盡管有些競選人吐字不清晰,在語言上不能準確進行表達,但是在電視上,他的著裝是吸引人的,他的語調是具有煽動性的,由此這個人也便是充滿魔力的。政治作為最為嚴肅的公共話語已經被電視迅速實現了視覺化和個人化,甚至實現了娛樂化。可以說,電視搶先占領了我們文化的各個領地,向我們呈現的是各種各樣的娛樂主題,或者說,在電視上所有的主題都是以娛樂形式呈現的,在這一點上,電視會摧毀我們對公共事務的任何理性理解。電視在今天已經變成了一個發布私人生活故事的領域。由此,公眾用嚴肅的方法理解和討論公共事務的能力將逐漸降低。這樣,無論電視觀眾還是批評者往往會認為電視與其他的傳媒形式,如書籍、報紙、電影等相比,會缺少一些文化資本。而事實上,電視也正是利用自身的技術優勢實現著對嚴肅主題和神圣感情的消解。波茲曼在一次采訪中,坦言自己“看電視新聞是為了獲得某種娛樂,因為圖像總是令人感興趣”④。
如果我們愿意暫時拋卻電視帶給我們的膚淺而虛假的歡樂,愿意從更深刻的角度考察電視的出現,我們就會發現,當電視開始接管文學的角色時,公共話語的重要性、精確性和價值就開始毀滅。因此,北美的媒介生態學研究極其關注電視媒介對人類生存的影響并給予其鮮明的價值判斷。(本文為河南工業大學博士基金項目,項目編號:2007BS032)
注釋:
①②尼爾·波斯曼[美]著,吳韻儀譯:《通往未來的過去——與18世紀接軌的一座新橋》,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0年版,第160頁,第163頁。
③哈貝馬斯[德]:《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上海:學林出版社,1999年版,第190頁。
④Postman,Neil Nelson,Robert,Television and the Public Decline of Public Discourse.the Civic Arts Review.Winter,1989
(作者單位:河南工業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
編校:鄭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