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我們一家結束了6年的逃難,從東北回到故鄉原熱河省青龍縣。那時家鄉青山綠水,茅屋草舍,牛耕羊牧,雞犬相聞,一派田園風光讓習慣了城市生活的我感到十分新奇。那年我10歲,回村入小學三年級。沒有想到,農村那么落后,農民那么貧窮,家家缺衣少糧,戶戶吃糠咽菜。許許多多孩子十二、三歲就下田干活不念書了。有個女孩名叫田潔,大我兩歲,非常聰明,讀書過目不忘。當時我還想,將來她可能是“大學生”的苗子??墒?,她二年級都沒有念下來就輟學了。因為,她父親突然去世,田里活沒人做。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下有一個弟弟,兩個妹妹又都到了入學的年齡。她這個12歲“大姐”就不得不失學,頂個“好勞力”下田干活了。我真為她感到悲傷!
1959年,我在北京讀大二。一天,從廣播里聽到劉少奇當選為國家主席,我們就自發地搞慶?;顒印D莻€十年,歷經了種種“政治運動”,農村依舊落后,農民依舊貧窮。尤其是緊接著的“三年暫時困難時期”,農村搞“大食堂”、“瓜菜代”,農民苦不堪言,每人每天只能吃到幾兩糧食??墒?,“說大話、說假話”的“浮夸風”卻猛刮,什么“衛星上天——小麥畝產萬斤”,簡直讓人難以置信。1961年放暑假,學校沒讓我們農村的學生回家,是擔心我們看到農村又變得極其貧窮,思想發生動搖,對共產主義理想產生懷疑。后來聽說,17歲就嫁人的田潔生四個兒子,居然在那個年代里餓死了一個。我又為她感到十分悲痛!
1969年,我和共和國走過了第二個十年。這年,我被視為“臭老九”,在“五七干校”勞動改造?!拔迤吒尚!崩镉辛呤?,都是“走資派”、“地富反壞右”和“臭老九”。一月正是寒冬臘月,我們是在都山林場伐木,住在海拔1300米高的半山腰簡易工棚里。每天早晨起床時,厚棉被上結著一層冰,生活之艱苦、環境之惡劣、伐木之勞累,不堪回首!其實,那些“走資派”都是過去為打江山出生入死的人,那些“地富反壞右”也都是“脫胎換骨”為人民服務的職工、干部,而我們這些“臭老九”更是被冤枉。就說我吧,雖然出身“貧下中農”,又是黨一手培養出來的新中國第一代大學生,可就因為我在解放前念過二年小學,便把我也劃入“舊知識分子”行列,作為“臭老九”批判并下放“五七干校”的。嗚呼!“文革”十年,那真是個是非顛倒的年代。
1979年這年,是我人生最難忘的一年。因為,這年我終于入黨了!我申請入黨已經整整20年,卻一直被關在門外,和我同齡的那些工人、農民出身的同事都入了黨。為什么?還是因為那時我是“鳳毛麟角”般的“大學生”。我不服氣,從1977年9月又被下放農村勞動鍛煉開始,便和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大干兩年。1979年農歷正月初六,我就帶領農民修防洪石壩,在封凍的潮河冰水里泡了30幾天。大壩修成了,我卻在冰河里受創傷。當地黨委被我“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所感動,批準了我的入黨申請。正是“二月大干創傷,三月火線入黨,四月掛花返城。”后來,我被河北省批準為“一級公傷”。十一屆三中全會剛剛開過,中國迎來改革開放的春天,我們知識分子深深地感到春天的溫暖!
1989年,我和共和國走過四十年。就在這年底,我主編的《熱河》被停刊了。《熱河》是以發表中篇小說為主的月刊,每期平均發行30萬冊,全國除了西藏、臺灣外都有熱心讀者。作為市級文聯沒有一份刊物,我這主持文聯工作的“文藝官”,真的有一種無所事事的“空落感”。我步入仕途已經五年,這五年可謂忙忙碌碌、辛辛苦苦。雖然也創下一定業績,可由于自己太耿直,“不識時務”,懷才不遇,一直受壓制。先是被調離自己創辦的市委機關報,后又遭此期刊被砍的厄運。此時,我雖然剛剛年過半百,還談不上精疲力竭,“馬放南山”,可也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了。1995年,回故鄉探親,偶遇田潔,簡直認不出了。她雖然只比我大兩歲,卻老態龍鐘像個七八十歲的老人。我想,大概是生活的艱辛、勞作的艱苦使然。可是,她卻樂觀地對我說:“現在好啦!我的孫子都上大學了?!蔽艺鏋樗械接芍缘馗吲d!
1999年,我和共和國走過了五十年。這年,內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我的兩本“處女作”。那時我已經退休一年了,無官一身輕,煥發出極大的創作激情。說心里話,那時我出書一不為名、二不為利,只為“爭口氣”。因為,我在報社編輯文藝副刊當總編輯和在文聯做文學期刊主編工作長達17年之久,卻沒有出版過一本自己的作品,難怪有人說我只能“為他人作嫁衣裳”。
到2009年“十·一”,是我和共和國走過60年的日子。我已經到了“古來稀”之年可是,“不信芳春厭老人”。我有個信念:“夕陽無限好,映紅滿天云。莫言近黃昏,生命永黎明。”所以,我不顧年高體弱多病,廢寢忘食,爭分奪秒,筆耕不輟,發奮寫作。結果,退休十年里,創作豐收,獲得不少獎勵和榮譽。2002年又出版一本小說集、一本散文集。2003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其間先后榮獲“新世紀中國當代文學十大創新成就獎”、“中國改革開放文藝終身成就獎”、“建國60周年中國作家文學終身成就獎”等20多獎項。2008年汶川地震后,作家出版社出版了我傾注近30年心血寫成的40余萬字的紀實文學——《歷史的回聲》,填補了文壇上反映日本侵華時期在中國北部淪陷區所犯罪行的歷史空白。
60年了,讓我真誠地祝福您,我的偉大的祖國母親生日快樂……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