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夢,他一做就是十八年。
他的夢是“尋寶”。十八年來他一直挖洞不止,被人稱作當代“活愚公”。
說起愚公,我不禁想起少年時讀過的寓言——《愚公移山》。文中的那位老愚公,年已九十還敢帶領全家人,想把太行、王屋兩座山挖掉。后來他的誠心感動了天帝,天帝派大力士把山搬走了。從此,他們出門也就沒有了阻隔。這愚公不愚,他懂得山不會再長高,他的子子孫孫卻無窮無盡,以人代代相承的無限對付山的有限,最終人會取得勝利的道理。不過,他的行為畢竟有些反常,被人們誤解是免不了的,比如那個河曲智叟就譏笑過他。寓言總是借一個故事來講道理,我們誰也不會去追究這個故事的真實性。現在,一個真真實實的“活愚公”出現在了我們面前。
沒有譏笑,沒有憐憫,沒有施舍。我們這些訪客,不會對他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架勢,他的夢想和追求同樣值得我們理解和尊重。
他叫馬清榮,今年已經六十七歲了,是云南省永仁縣宜就鎮外普拉村農民。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一天夜里,他夢見一名身著青色衣裙的少女,引他進入一座神秘的石宮。剛進宮門,轟隆隆一陣聲響過后,他身后的石門就關閉了。等他轉身回望,美麗的少女不見了蹤影。等他從驚恐中回過神來,發現石宮中存有滿滿一柜子經書和一柜子金銀財寶,其中還有一塊諸葛孔明碑。當地原本就有諸葛孔明曾征戰此地的傳說,馬榮清醒來后對自己的夢中所見堅信不疑。這一年,他去四川看望他遠嫁的女兒。返程途中,他慕名登上峨眉山金頂寺敬香。他敬的三炷清香燃成了不掉落的吉祥蓮花樣。一法師見狀,大為驚奇,忙延請他進入密室,對他雙手合十并稱他“師傅”。法師問他:“師傅是求財還是求吉?”他反問道:“你說呢?”法師對他說,:“你一生想尋找的倉庫就在你家門口,往東走,自有神靈為你打樁,你只管去挖吧。”
馬榮清至今依然清楚地記得他當年是怎么來到這地方挖洞的。他挖的洞位處云南省大姚縣趙家店鄉境內,與被譽為“西南第一高瀑”的三潭瀑布緊鄰。伴隨著三潭瀑布風景區的開發,馬榮清所挖的洞也被命名為“愚公洞”,和他一道成為景區的一部分。那次從峨眉山回來后,他開始了他的尋寶歷程。在準備了簡單的行李和食物后,他就離開家向東走。自一九九零年農歷十月初一起程,到初十五這天,他翻山越嶺,風餐露宿,像個野人樣整整找尋了十五天。這天夜里,月明風清,山上一片寂靜。他在山路上走著,卻被一塊石頭絆了一下,差點跌倒,抬頭卻看見一面崖壁對他瞇瞇笑,心想今晚就在這兒宿一夜算了。他在崖壁上釘了木樁,準備躺下睡覺。不一會就聽見石頭劈里啪啦的說話聲。他一聽,心中害怕,就跑去不遠處抱頭蹲下,卻聽見三聲石破天驚地炸響,瞬間地動山搖。一陣祥光過后,山野又恢復了平靜。他跑過去一看,那里已經生出了一個洞口,他斷定這就是他尋寶的入口。
從第二天開始,他就用鐵錘和鋼釬一厘米一厘米地向里面掘進,走上了一條人們難以相信的探寶之路。剛開始時,家人對他也不理解,有人認為他是神經病。當他挖到了溶洞后,家人也就支持他了。妻子每個月來看他一次,給他帶來吃的。他和他的妻子兒女似乎有了明確的分工,他負責挖洞尋寶,他的妻子兒女負責種田。
如今,活愚公在開工那天在洞口種下的那株紅椿樹已經有碗口粗了。在洞口左側,是一個簡易窩棚,窩棚里有鍋碗等日用雜物和一張簡陋的床鋪,這么多年,活愚公就在這里吃這里住。窩棚前的石碑上刻有這樣幾句話:
孔明說仙人才識仙家路哪有凡人識仙家仙家自有出城路人間咒罵神仙不識數
這大概是他應對別人對他不解的一種心態表白吧。馬清榮說,他不識字,這碑上和洞里邊的字都是他請人寫在紙上,然后由他照著刻上去。我們帶上手電筒,隨他進了他構筑的通向他夢想的通道。石洞高約二米,寬約一米。走進洞內幾米深處,就會聽到洞頂傳來陣陣“呼啦啦”的聲響,原來是蝙蝠在洞內飛著。走著走著,感覺是拐了幾道彎,走向是“之”字型的。石洞最窄處僅容一個人通過。里面也有一些岔洞,沿著岔洞往里走,石洞變得開闊起來,大的地方能容得下十來人,有的地段看得見鐘乳石,明顯是溶洞了。
現在洞深已經有兩百多米了,可活愚公仍然沒有挖到寶藏。我們為他這十八年的辛勞而惋惜,又為他如此執著而感動。他站在那株紅椿樹下,任憑我們發問。他回答的話語始終沉浸在他的夢想里。他忽而說他挖洞是找孔明碑,忽兒說是找諸葛亮埋在山肚子里的金銀財寶,忽兒說毛主席、周恩來、朱德還活著,就在洞里前面不遠處等著他。他的思維跳躍著,讓我覺得就像一個火苗在黑暗的洞穴里亂閃。他說洞里的石頭都會說話呢。有時候鑿著石塊,石頭會對他說,你不用鑿了,我們明天幾點幾分就會垮下來。后來一看,果然靈驗得很。我們問他還要多少時間才尋得到寶藏,他說再過兩年就挖到了。我們問他挖到寶藏后怎么樣,他說,那時候世界就太平了,我是生前掛金牌,死了玉棺埋。這些,世人不懂。我這樣挖是命定的,我得不停地挖,不能偷懶。有一天晚上我覺累,多休息了一會,第二天汶川就發生了大地震。只要我挖到寶,天下人就再也不會受災受難了。
我們后來了解到他的身世。當年他曾參加修筑過成昆鐵路,練就了開山鑿石的功夫。山體的疏松和堅硬,石頭的紋路和走向,在他腦海里深深地扎了根,憑經驗憑直覺就能洞察那些石頭存在的安全隱患。如今十八年過去了,他靠著蠟燭和手電筒在洞內敲打了那么多石頭而安然無恙,他還真有開鑿石洞的天賦和悟性呢。
我沒有資格嘲笑這位活愚公的夢想。因為只要不損害他人,誰都有權利活在自己的夢想里。馬清榮這十八年就是活在他虛無縹緲的夢想里。我們都敢斷言,他要尋找的那種寶藏,根本就不會在那個山洞里。我想,那種寶藏大概只會在他思想的洞穴里。他用形而下的鐵錘和鋼釬去敲打現實的石壁是與他的目標背向而馳的。他還在不停地敲打著,過程雖然苦痛卻也走在尋夢的路上,一路尋夢也一路做夢,他只能在夢里夢著,也一直為夢想幸福著。與活愚公比起來,現在大多數人,是在醒里夢著。他們有著實在而清晰的目標,卻不想握緊鋼釬舉起鐵錘,向著目標一厘米一厘米地掘進。因而大半生過后,往往只留下人生若夢的感慨,失去了自己應有的幸福。在夢里夢著和在醒里夢著都有缺憾。面對夢想,我們當怎樣取舍?
誰在夢里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