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店鋪,卻沒有其可直呼的店名。“頭上一片云”五個字,也不知是哪個秀才寫在門楣上的,墨都吃進木頭里了。因而雖然天長日久風吹日曬,門框木板都變舊變老發黑了,那五個字倒還墨痕凜凜,依稀可辨。
被叫得這樣詩意漫溢的,是一家剃頭店,一家偏僻小鎮上古舊的剃頭店。
店主不識字,但這并不影響他一開始就把店面做得很大。八臺可升降的老式理發椅,分兩列背向而排,兩邊面墻的壁桌上方各掛了四塊大大的鏡子,明晃晃的。鏡子折射著對面的鏡子。剃頭師傅常常一邊歪著頭忙著手上的活計,左手理梳子,右手執剪刀在人家的頭上咔嚓如歌,一邊長一搭短一搭地和旁邊的剃頭師傅說笑。坐著剃頭,你也大可不必擔心他們的剪刀或剃頭推子會認生,扎破你的頭皮。大多時候,他們手上忙碌著,嘴里不閑著,說到酣暢處,眼睛也不會離開你烏黑的頭頂。偶爾,從鏡子里瞅一眼,對方的笑態便一目了然。倒是你剃一次頭,便能帶便把一些逸聞趣事也聽到了,也是劃算的。
一臺理發椅子一個師傅。
六個剃頭師傅中有四人是一家子,一個父親,三個兒子。另幾個是徒弟,外收的。父親有藝,恵澤子女,平日在人家頭頂上做功夫,頗受鎮上老少尊重,子女在旁耳濡目染,眼熟手熱,家父言傳身教,自然而然隨父親一起操起同樣的行當。即便后來各自成家立業,分開而住,父親與家做店鋪里的那一把老式理發椅子總是對應留著的,家里無事便過來候著。兩個外來徒弟其實也不算外來的,家也是鎮上的,都五六十開外的人了,從年輕時一出師就候在這里,沒走。倒脫開了其他學藝人的常路,學成后非得自己去開店,自頂一方天。他們伺候了家里的農活后,大部分時間都候在這里,閑時聊著,忙時剪著。當然,每天的第一宗生意都必恭請店主先執剪。他是師傅,只要他無其他事情,空著。另外時間來了生意也不爭,上一個是我,第二個來了就歸你,沒人為多剃一個少理一位紅過臉。來幾個算幾個。有時,顧客來了不遵店里常規,點名要哪一名正忙著的師傅,其他本空閑著的師傅也會很熱情地招呼來人先坐一坐,幫你先濕洗了頭,稍稍等等,然后陪你很家常地聊,絕沒有搶生意的姿態。來者自愿嘛,就這么自自然然、和和氣氣。后來,一個徒弟的女兒大了,承了父親缽體,到小鎮的新街上自開了一個門面,人多,生意忙不過來,便著意讓父親過去。做父親的竟不肯,說在“頭上一片云”呆習慣了,錢少錢多的,那是兩碼事。
店里剃頭發型也不多,就平頭、小平頭、西分式,老的小的愿意的還可以刨“光葫蘆”。鎮上的人和來鎮上趕集的人都習慣了這些發型,普普通通,平平常常,也沒什么不好,就像這眼前的日子。剔頭師傅看你從門外跨進來,順手把擱在理發椅上的白布抖開來,圍在你的正面,蓬勃橫長的頭部須發就突顯在鏡子里,那么扎眼。師傅只簡單問你留長留短,然后就開始動手,最多一支煙工夫,就使你“舊貌換新顏”,讓鏡子里的熟悉的你瞧著自己又澀澀地有些眼生。一年里,祖孫三代的頭發都在這個店里被同一個師傅收拾,是常有的事。只是老的還可兼得掏耳朵的享受,中的增加刮胡子修臉的內容,小的則頭發理好,師傅再親昵地在你頭上摸一把,完事。
二十多年前,我還是個懵懵懂懂的一年級小學生。此前,每次剃頭都是母親領了來,這次卻是母親有事,讓我一個人拿了兩角錢自個兒過來。坐在咯吱咯吱升高的理發椅上,看著自己的頭發一撮一撮從頭上沿白布翻落到地上。午后的陽光正懶洋洋地照著墻上的鏡子,鏡子的反光折射到地面,照得碎發帶紅帶紫黑地發亮。我忽然想起我剛會認識的門楣上的字,我說,頭上一片云,這云就是指頭發吧。
給我剃頭的是老店主,他呆了一呆,細細地看了我一眼,拍拍我的額頭:你這小鬼,年紀格小就蠻會思考的,長大了怕是要做學問的呢!他順便問了我父親的名字,理發錢也不收了。這事后來讓來剃頭的人傳出去了,引得我父親來這里剃頭都感到十分有面光。
店的手藝只有兩代。店主的孫輩長大了都謀其他職業去了。年前我回小鎮,路過“頭上一片云”,八把能升能降的老式理發椅還在,鏡子的一些水銀脫落,如老人的臉,顯得有些斑駁。店里寬闊得有些空空蕩蕩,生意明顯不如新街上那些小而精致的發廊發廳。只老店主一人,圍著一個老年顧客的頭轉,見了我,他手也不停,只說坐一坐、等一歇。隨后他又說,我們這里可是老式發型,你要么到新街去。要不,你忙的話,再轉一圈過來。呆會他們幾位應該過來了。我知道他沒有認出我。他只坦率地告訴顧客自己的手藝過時,但店卻仍要忠實地候著鎮里上下還需要他們理發的上了年紀的人。門上的字依稀還在,但不仔細辨看就未必看得出來了。
真奇怪,是誰在這么多年前為不識字的店主想出這么絕頂的店名?“頭上一片云”,它可絕不比現在許多的前衛設計、標新立異的店名要遜色,聽著一直時尚著呢。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