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年11月初,無錫市開始降溫,前民警郁剛的心情也降至冰點。在趙陽被抓、呂古財跑后,他被停了職。
一個月后,呂古財被“拗牢”(逮獲)后不久,停職的郁剛遭到了辭退。
網帖直指派出所
趙陽是無錫市公安局錫山分局東北塘派出所轄區下金騰物流公司的員工,呂古財是他的老板,郁剛曾經是管這片的民警,直至2008年3月被調至錫山分局八士派出所。
是年38歲,擔任東北塘派出所通江警務室社區民警超過8年,如今,郁剛在命運的十字路口面對未來的種種不確定,在每天的茫然中日益體會那句話的分量:上網有風險,發帖須謹慎。
發帖的不是他,是趙陽。2009年7月6日,趙陽以“ssdrrdwq”的網名在無錫二泉論壇上發布了《時下舊軍閥似的警察》,帖子中稱,東北塘派出所所長滕福明、警員高松虛報人數,冒領聯防保安工資。
一周后,警方就通過IP地址準確地鎖定了趙陽,認定其“惡意誹謗”,處以治安拘留5天。
趙陽被留置在東北塘派出所,在做口供筆錄時,滕福明也參與了問話:誰是背后的指使者?
一天后,趙陽被帶到無錫郊區的一個賓館。錫山分局的兩名刑警開始對其進行問話。
趙陽說,自己其實招得挺快的——老板呂古財和郁剛很熟,平時兩人談話時自己都在一旁聽著,他聽出了兩人對滕福明的不滿。7月6日中午,他擬了個草稿,并在呂古財的QQ上傳給了郁剛,郁剛做了些“潤色”。
雖然很配合,他還是在那家賓館呆了10天,每天做筆錄,“問來問去都是那些問題”:郁剛和呂古財到底什么關系?是否涉及金錢來往?知不知道是誰向上面寫了舉報滕福明的匿名信?
趙陽說,其間滕福明也出現了兩三次,“也是問這些”。
由于拿不出具體的證據來證實“空餉門”,趙陽因“涉嫌誹謗”,在做完筆錄后又被行政拘留了5天。
從拘留所出來,這個25歲的小伙子迅速離開了無錫。
再出擊鎖定“幕后人”
知道趙陽被帶走后,呂古財立刻就“失蹤”了。
這個時年45歲的哈爾濱人走南闖北,江湖經驗充足。在和警方“躲貓貓”的一個月里,他基本上都是用公共電話和朋友聯系。
但8月13日,警車還是停在了他面前。
呂古財說,剛開始在派出所他擔下了一切責任——說自己才是導致趙陽上網發帖的主要原因。
在事后寫就的一份《事實說明》里,呂古財表示,2008年6月,他曾和客戶發生過經濟糾紛,滕福明給他打過幾次電話,在最后的處理中,呂認為警方的調解完全偏向對方,對此心有芥蒂。
不過,滕福明跟他談了1個多小時的話,重點是那個帖子中反映虛報輔警人數冒領工資,信息源來自哪里。
東北塘派出所一名警察證實,趙陽和呂古財在派出所做筆錄時,滕所長確實在場翻看了筆錄,并參與了問話。
給呂古財做筆錄的也是錫山分局的兩名刑警,對方給他出示了趙陽的筆錄,聲稱兩人的筆錄有出入,“跟上面無法交代”——既然趙陽已經說出了郁剛,你又何必自己扛呢?
最后,他的筆錄是依照趙陽的筆錄來做的。之后,他寫了一份悔過書,人被放回來了。關了3天,“沒有任何手續”。
呂古財甚至不無傷感地表示:自己是個底層人物,保護不了自己,更保護不了郁剛。他唯一要學會的就是妥協。
呂古財堅決地否認他和郁剛之間的關系建立在經濟基礎上。6年前,他來到無錫時還是個打工的,“每月幾百塊的工資,都不夠自己花”,作為一個外地人在無錫當地能認識一個朋友不容易,那時候他就認識了郁剛。而后,他開辦了自己的物流公司。
在談話中,呂古財明顯表現出天人交戰的情緒,一方面,他表示,“我連累了兄弟”,但是他又流露出為難的情緒——他是一個商人,還得繼續在這塊土地上討生活。
被辭退的警察
7月16日,趙陽被抓三天后,八士派出所所長通知郁剛,讓他下午去趟錫山分局。在分局,郁剛見到了無錫市公安局紀檢委員吳正榮和兩名年輕的督察。
對方問他,和趙陽是什么關系,后來直接點明:有沒有發帖這回事?
郁剛回答說,他沒有以任何形式指使趙陽發帖。
第二天,還是在錫山分局,吳正榮代表市局紀委宣布郁剛停職。在他出示的一份“關于郁剛錯誤問題的情況說明”中,明確表明郁剛指使趙陽上網發帖“誹謗他人”,觸犯了公安局的紀律。
在停職的那段時間里,郁剛每天走路都避著人,同事們見面了也就是發根煙抽抽,大家心照不宣地躲避著這個話題,也有人告訴他:沒什么大不了的,最多一個處分罷了。直到2009年8月26日,他接到《辭退通知書》,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出了事。
8月24日左右,他就從內部渠道知道了自己被辭退的消息。他找到了位于崇寧路58號的市局紀委,一位即將退休的副書記接待了他,這位副書記和氣地告訴他,辭退是行政決定,“還好跟帖跟得少,否則要追究你刑事責任的”。
無錫市公安局新聞發言人稱,郁剛在東北塘派出所擔任民警時,“有群眾反映,郁剛與管理對象交往甚密,超出一般工作關系”,“組織上從愛護郁剛出發,將其交流到八士派出所擔任社區民警”。
對此,郁剛頗不服氣,他從幾張獎章中翻出一張“榮譽證書”,這張證書表明其曾榮獲2007年度東北塘鎮政法綜治先進個人,獎狀的頒發時間恰好就是他工作調動的那個月——2008年3月。
他認為:“如果我是個現實中的好警察,那么官方的解釋就是誹謗我;如果我是個壞警察,他們還對我進行獎勵,那就是在包庇我。”
“空餉門”成羅生門
面對“空餉門”的質疑,無錫市公安局新聞發言人、黨委副書記、副局長杜榮良發表談話,稱辭退郁剛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吃空餉”一事“經調查,與事實不符”。
東北塘鎮位于無錫市錫山區東北部,在城市化的進程中,由于大量的外來人口聚集于此,為了維護社會秩序,除了原有的警力配置外,東北塘派出所還設置了如“治安聯防隊辦公室”(聯防辦)、“外來人口管理辦公室”(外管辦)等輔警崗位;輔警的工資,由派出所統一向街道財政所申請劃撥。
此前,為了日后“留一手”的一位內部知情人,則向媒體和公眾提供了2008年七八九三個月份東北塘派出所虛報輔警人數的工資表。工資表顯示,僅有14名輔警的東北塘派出所外管辦,領取工資的人員則近70人。
這三份工資表顯示,不屬于外管辦的幾十個人都簽名領了工資。經抽查核實,多位簽名者都表示并不知情,名字是他人冒簽。
東北塘派出所的外管辦的一名輔警也聲稱,辦公室里只有14個人,領取1200元工資的人員則近70人,申領工資時需要簽名,很多時候一人會代簽幾人,名單上的人甚至有的根本不認識。
11月1日,記者致電無錫市公安局黨委委員、紀委書記倪輝。倪輝稱,市公安局已經知道有媒體反映錫山分局東北塘派出所涉嫌“吃空餉”一事;“我們目前正在核實調查。”
隨后,無錫市公安局聲稱,“經查,東北塘派出所人員實際工資發放與東北塘財政所實際撥款一致,不存在虛報人員領工資問題”。
知情人表示,聯合調查組對派出所財政進行調查時,滕福明對于那份工資單給出的解釋是,上面要求每400個外來人口一名輔警,該所輔警人數不足,名單上多出這么多人員,是為了應付上面的檢查,實際上并不涉及工資。
當“空餉門”成為羅生門——官方和民間的表述,究竟哪一個才接近事實?
而網帖中的被指控者、東北塘派出所所長滕福明直接參與了對趙陽和呂古財的問話,這種既做運動員又當裁判員的行為,是否有違公開公平的程序?
人口基數大和治安的負擔重警力不足,是目前普遍面臨的問題,“自從治安聯防費取消后,派出所經費有時候會緊張,虛報輔警人數多申領工資可能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一東北塘轄區民警表示,協警經費只能由派出所與本地鄉(鎮)財政所協調,資金的體外循環是必然的。沒有財政資金審計,形形色色的問題頻繁出現,就自然而然了。我們并不知道領導虛報冒領這些錢到底是干什么,“吃空餉”也未必就等于領導有經濟問題,但是這一塊經費確是監管缺失的灰色領域。
12月5日,記者聯系滕福明進行采訪——作為利益的要害方,滕所長在對趙陽和呂古財的調查中為何沒有回避,又如何面對“空餉門”中這么多的疑點?雖然,記者向他表明沉默是應對危機公關的最壞方法,但是,他最終還是沒有回應。
郁剛無法接受被辭退的決定。最終,北京市華一律師事務所的浦志強律師代理了郁剛的案子。浦志強表示,動用公權力查處發帖者,屬于公權私用,有沒有立案偵查手續便抓趙陽和呂古才,要引起質疑。監控網絡權力即使有,也是賦予警察保護公民人格權維護社會秩序的權力,不是為了讓他們能更方便地報復監督、批評者。
郁剛的考慮顯然沒這么深遠,他只想恢復自己的工作。9月9日,郁剛向原作出辭退決定的機關申請復核,10月8日,無錫市公安局“經研究”,維持了之前對其進行辭退的決定。
10月22日,郁剛將申訴書遞交到了南京市揚州路1號——江蘇省公安廳。顯然,他對申訴結果還沒有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