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年前,面對區政府派來的近百人強制拆遷執法隊,東北漢子李棟凜然站在自家小平房的房頂上。當鏟車揚起巨鏟,沖向小平房的一剎那,李棟擲出了一枚又一枚烈焰熊熊的“燃燒彈”……
4年后的2009年,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皇姑區人民政府的強制拆遷行為是違法的!
這一切,與李棟的父親李貴臣老人的努力分不開。
“符合安置條件,為什么要花錢”
2001年9月8日,沈陽市皇姑區人民政府(下稱區政府)下屬的華山棚戶區改造辦公室(下稱改造辦)貼出一張公告,大意是這里的大片棚戶區要拆遷。6000多戶老住戶高興得奔走相告。
原來,這里多是住了兩輩人的老戶。像李貴臣家原本只有一間15平方米的住房。三個孩子長大后,1968年5月,李貴臣從單位要來一些建材,請工友在自己家門前的空地上,蓋起了一間約24平方米的小平房給三個孩子住。他又到當地派出所為三個孩子另立了一個新戶籍。那時,還沒有房產證一說,戶籍力保了李家那個“無產籍住房”的小平房能夠合法化。
李家的居住狀況是6000多戶老住戶的一個縮影。幾乎家家戶戶都有這么一間小平房,每家都渴望能夠以這個“既定的歷史事實”分到兩套房子,以緩解子女住房緊張的問題。這也符合拆遷公告上的規定。
但拆遷小組卻有人公開要價:“你拿5000元來,我就給你開房子!”
此時,李家小平房的實際主人是老二李棟一家三口。32歲的李棟下崗后做小生意又不大會經營,再加上身體有病,很快便草草收場。李棟妻子婚前是農民,進城后也沒有工作。女兒李靜上小學二年級。2001年9月,李棟家被區民政局認定為特困戶。這樣的家庭經濟條件無論如何也拿不出這5000元“明白費”。
一個月過去,李貴臣見左鄰右舍與改造辦先后簽訂了動遷協議書,心里就有點著急,對李棟說:“要不我替你拿這筆錢吧?”李棟知道父親的退休金也不多,而且按照這次動遷的有關政策,他所居住的小平房是應該分到一套房子的。因此,他理直氣壯地認為:“我符合安置條件,為什么要花錢?”
拆遷小組也有理由:李棟一家三口人在本地的戶籍時間未滿一年,距離改造辦紅頭文件所需要的時間要求,差了幾天。李棟認為,即便如此,姐姐李鳳云的戶籍關系一直是在小平房的呀。
李棟家成了“釘子戶”。2004年11月1日,區行政執法局下達了《行政執法處罰決定書》,要求強制拆掉李棟家的小平房。此前,已退休的李貴臣就買來法律書,埋頭鉆研起來。就在接到處罰決定書當天,他便將區執法局告到了皇姑區人民法院(下稱區法院)。在法庭上,李貴臣自己當律師,慷慨陳詞。
2005年3月20日,區法院依法撤銷了區執法局的處罰決定,法官告訴執法局代表:“別忘了,人家老李家的小平房1968年就建成了……你們以這么個理由要強遷,是沒有事實依據的!”對方不服,隨即上訴至沈陽市中級人民法院(下稱中院)。5月26日,中院駁回區執法局上訴,維持區法院判決。
“孤島”上一個人的戰斗
2005年7月12日,區政府對李棟家的小平房專門下達了一個《強制拆除決定》。這次李貴臣又準備要告區政府,區政府卻先下手了。14日早晨7點過,區政府的強遷隊伍浩浩蕩蕩地開到了李棟家。
強遷隊伍由一位區級領導親自帶隊,率領了上百號人。區公安分局防暴警察大隊的幾十名警察,分坐兩輛警車,威武地在前邊開道,由一名姓武的副局長親臨現場指揮調度。區執法局還開來了兩輛鏟車。
看熱鬧的百姓越聚越多,連小樹上都爬滿了人。
李棟爬到小平房房頂,在他腳下擺著幾十個自制的燃燒瓶。
此前一天,聽到風聲的李貴臣怕兒子吃虧,來到兒子家苦苦相勸:“他們想拆就讓他們拆了吧,以后咱們再說。有理走遍天下。對于他們的行為,我們可以到法院去起訴他們!”
李棟哪里肯聽,他的一番話鏗鏘有力:“區法院和市法院都判我們勝訴了,區政府為什么還要亂來?把我的小平房拆了,我們一家三口無家可歸了,我們上哪里去住?”
送走父親后,李棟為了保護妻女,提出和妻子離婚。當天下午,他們到區民政局辦理了離婚手續。
面對眼前聲勢浩大的強遷隊伍,站在房頂上的李棟理直氣壯:“我有市、區法院的判決,你們為什么還要強拆?”他一邊說,一邊把區法院的判決書扔給武副局長。武副局長看后,對部下說:“政府這邊已經敗訴了,為啥還要這么做?記住,你們不要參與強行拆遷,維持現場秩序就行了?!?/p>
區領導對武副局長的態度十分不滿。10點30分,區領導下令鏟倒小平房!
這個命令觸犯了眾怒。圍觀的老百姓,以極為粗魯、惡毒的言語表達了他們的憤怒心情。一位鏟車司機受不了,丟下鏟車走人了。這時,區執法局一位工作人員跳上鏟車,加大油門,撲向小平房,另一邊的鏟車司機也跟著開動了……李棟急了,他用打火機點燃“燃燒彈”扔向鏟車,一枚“燃燒彈”恰巧鉆進了區執法局工作人員所在的駕駛室里,瞬間,駕駛室里燃起了大火,該工作人員在火海里掙扎著叫喊……
工作人員被送到醫院,及時進行了救治。一個月后,區公安分局在網上發布了對李棟的通緝令。
小平房被夷為平地,家在哪里
其實,李棟的行蹤一直在區公安分局視線內。李棟逃跑后用手機給前妻打第一個電話時,警方便已用儀器鎖定了他所在的位置。直到一個多月后,區領導找區公安分局領導談話后,公安分局才下達逮捕令。但逮捕令是需要領導簽字的,于是,出現了幾位局長互相“踢皮球”的情形。最后,一位局長實在躲不過去,只好在逮捕令上簽了字。采訪時,李貴臣激動地對記者說:“我從心里感激這些充滿正義感的局長!”
區法院以故意傷害罪判了李棟一年零六個月的有期徒刑。判刑后,李棟被關押在沈陽第二看守所。身陷囹圄之后,他又遭遇了另一個沉重打擊——前妻不久后把女兒扔給李貴臣老兩口,另嫁他人。
一年半后,在親人的簇擁下,李棟走出看守所大門。他臉上帶著微笑,心里卻一片茫然:那個破舊的小平房早已被夷為平地,妻子離去,他已經無家可歸。
在父母家住了一個月,李棟在當地街道辦的幫助下,每月花300元租了一間小房,執意搬了出去。
用法律武器贏回權益
兒子的心思,李貴臣最懂。他認為,只有繼續用法律武器才有可能討回回遷房。于是,李貴臣領著兒子把區政府和區執法局,送上不同級別的法庭。令人稱奇的是,李貴臣雖不是專業律師,卻屢戰屢勝。
原來,遼沈地區一些有正義感的律師很同情他們父子的遭遇,經常打電話來詢問案情進展情況。時間長了,這些律師便成為站在李貴臣身后的智囊團。
2007年3月2日,李貴臣就區執法局兩年前再一次向李家下達拒絕拆遷處罰決定,向區法院提出上訴。這一次,智囊團里有人提醒他:你應該申請進行易地審理,因為區法院與區政府有利害關系。
李貴臣向中院提出“易地審理”申請。區法院的辦案法官第一次判決此案時,就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得知李貴臣提出異地審理的申請,區法院的法官們都樂壞了:“老李頭,你可救了我們啊!”
不久,中院責成沈河區人民法院審理此案。該院在審理案子后認為:區執法局下達的處罰決定,依然沒有事實依據。于是,當庭宣判李貴臣勝訴!區執法局不服,向中院提出上訴。中院維持了原判。
與區執法局交鋒的同時,李貴臣又將區政府兩年前的強行拆遷行為告到中院。2009年2月4日,中院判決區政府當年強行拆遷的行為違法!區政府向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省高院維持了中院判決。
李貴臣偶然得知,沈陽市規劃和國土資源局(下稱資源局)為改造辦所發的《建筑用地規劃許可證》及通知書是在該局成立之前蓋的公章。這么做顯然是違法的?!叭绻暹@件事,很可能會為李棟要回遷房帶來一線新的希望啊!”
李貴臣書面申請資源局公開華山棚戶區改造是何時頒發的《建筑用地規劃許可證》及通知書。資源局兩次回復都沒有明確回答李貴臣的問題,李貴臣只得向沈陽市和平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資源局將此信息公開。
該法院審理后認為:改造辦頒發的《建筑用地規劃許可證》及通知書,加蓋的是資源局的公章,該局的行政機關在2002年1月8日成立,所以該許可證上簽署的時間“2001年5月31日”不是準確時間。最后,法院判決資源局在15個工作日內重新做出具體的行政行為。資源局不服,進行了上訴。2009年11月11日,中院駁回其上訴,維持原判。
李貴臣那飽經滄桑的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這場官司的勝訴,意味著他們有希望得到自己的回遷房。而此次的勝訴,也給其他沒有得到第二套回遷住房的住戶帶來了驚喜,不少人從各地趕來也準備參加維權活動。
李貴臣還沒有停下。他由此聯想到為改造辦頒發《拆遷許可證》的沈陽市房產局。于是,他同樣給沈陽市房產局提交了一份書面申請書,要求其公開給改造辦頒發的《拆遷許可證》的具體時間。對方沒理他。于是,李貴臣又把該局告上中院。2010年1月5日,中院開庭,目前,此案正在審理中。
采訪結束時,李貴臣笑著告訴記者:面對強大的政府機關,連勝十多場官司,其實還有一個重要的意義:無論是執法人員,還是平頭老百姓都已經意識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這就說明了——我們的國家和社會真的進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