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近早上7點,從四川省萬源市開往重慶市城口縣的大客車在大巴山的深處蜿蜒前進。每過一個大彎,坐在車窗旁的你都會感覺,下一秒,你可能被拋下山崖。當然,除了刺激,你總能找到和你有關的狀況。車程尚未走一半,我身旁的婦女已經吐了4次。大雨的早晨,即使有點冷,她那用紅色塑料袋包裹的腦袋,一直在窗外呆著。而那天車里的嘔吐味,到今天,我依然記得。
3個半小時的路途,令更多的人昏昏欲睡?;蛟S為了解乏,司機大哥對我這個闖入城口的外地人饒有興致。
“小伙子,來投資啊?”
“不是,我來找魏勝多呀?!?/p>
“魏勝多?你是記者?還找他干嘛,事情都過去那么多年了。上個月有兩個廣東的記者也坐我的車來采訪他呢。”
“哦,我不是記者,我是他的朋友。”
9時30分,在路人的指引下,我找到了魏勝多現在的工作單位——城口縣供銷合作社。
不想,與魏勝多擦肩而過。
10時27分,在城口縣城某銀行門口,我在人群里找到了魏勝多。他樸實的外表,讓我實在不好和一個改革者聯系起來。跟我握手之后,沒來得及聽我自我介紹,他便機警地帶我穿過狹小擁擠的小巷,來到一家茶樓。
在選擇了一間最幽僻的房間之后,他開始看我的名片。
而我還在玩味,剛剛進門時,老板和他搭訕的語氣:“喲,魏書記,您來了!”
魏勝多前傳
我問魏勝多,怎么他們還叫你書記呀?
“呵呵”,他笑而不語。
喝了一杯茶后,魏勝多開始敘述他的童年。
父親被劃為“右派”后,魏勝多一家被下放到城口縣修齊鎮的一座山上?!拔腋赣H是一個中學教師,那些年被整得非常慘”。
在山上,苞谷收完后被放入集體倉庫,各個家庭輪著看,魏勝多說,哪怕家里十天半月沒有吃的了,父親也不允許他拿一點集體的糧食回家。
被饑餓如影隨形折磨的他很不解,為什么別人的孩子都可以拿?
父親只有一句話:那是集體的東西。
父親的影響至始至終,臨終時父親仍叮囑魏:大家的事,就是你的事。
生于1968年的魏勝多,從城口縣中學畢業后,高考失利,未能繼續深造。
隨后,他參加公務員招聘考試,先后擔任過中溪鄉駐村干部、廟壩區企業辦公室主任、余坪鄉黨委書記及明通區委副書記。2001年3月調到坪壩鎮任黨委書記。
在余坪鄉黨委書記任上,魏勝多花了兩年時間,帶領該鄉的群眾全靠人工修起了該鄉歷史上第一條30多公里長的公路。
路通之后,現實沒有想象般完美。老百姓上縣城依然要走4公里路到鄰近的雙河鄉,才能坐得上班車去縣城。
不日,魏勝多出現在雙河,邀請客運公司每天派一輛車到余坪,余坪方面提供一間鄉政府的房間供駕駛員休息并管吃管住。
有人笑言,到這時余坪人到縣城才不那么“氣喘吁吁”。
時過境遷,在余坪人的記憶里,這仍是一段佳話。
主政余坪期間,魏開始顯現“工作狂”特質。
忙的時候,要大半年回家一次。
一日,忙完工作后,天黑了他才回到位于城口縣廟壩鎮的家。
洗完澡,進了房間,他正想在床邊坐下來,床上快要入睡的兒子忽然警覺地爬了起來,用力的把他往外推,“這是我媽媽的床,不許你睡這!”
魏有一種要流淚的沖動,自己太久沒回來了,兒子太小,居然不認得自己了。
那一晚,他不得不在客廳的沙發上睡。
在坪壩上任伊始,基于當地干群關系比較緊張的現實,魏勝多宣布,他要做好兩件事:一是把當地的經濟搞上去,讓老百姓的生活得到改善;二是進行政治體制改革,重塑政府形象。
高調亮相后,新黨委書記燒的第一把火令人意外。
魏發現鎮政府工作人員經常在上班時間賭博,在去各村征收稅款的過程中,也不例外。魏勝多就此作了規定:工作時間打牌賭博被發現者,第一次罰款300元;第二次罰款500元;第三次停職察看。在一些鎮干部被罰款之后,賭博的風氣得到遏制。
而想要進行改革的念頭,早在魏任明通區委副書記時就已經有了。一次偶然的機會,魏在一本書上看到了世界與中國研究所所長李凡寫的一篇關于基層政治體制改革構想的文章,這激發了魏改革的決心。通過編輯部,魏與李凡成了朋友。到坪壩任職后,魏告訴李,自己有在坪壩推行政改的念頭,但是考慮還不成熟。
不久,李凡來到了坪壩,為魏的改革提了一些意見。李特別提醒魏,改革一定要漸進式,不可一步到位。
事實上,2003年魏勝多決定推行直選時,還沒有到換屆期。
為什么魏勝多急于在換屆之前啟動改革?知情者透露,當時城口縣有多個鄉鎮干部出現腐敗丑聞,2004年年底的換屆鄉鎮干部必然面臨一次大的調整,而魏很可能會被調離坪壩鎮。一心想在主政期間“改變一下格局”的魏勝多不愿錯失時機。
有干部對魏勝多表示過自己的擔憂,“沒到換屆時間就選舉,是不是違法?”魏當時回答:“這一次是為明年(2004年)換屆打基礎的,明年底換屆的時候,還要選舉的?!?/p>
鐵打的單位,流水的魏勝多
2004年3月到2006月5月,這段時間,魏的身份是城口縣扶貧辦綜合科普通工作人員。
伴隨這段生活的是清閑、下鄉、談話。
有同僚當時就揣測,下鄉是看住魏,免得他到處反映問題;而談話更是家常便飯,所有和魏有關系的人,幾乎無一幸免。
從2006年5月開始,魏進入新的單位——大巴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任副局長。
在這里,魏說,自己的視野更開闊了,“環保、自然保護,我發現自己通通感興趣”。
2009年9月,在諸多因素作用下,上級給魏勝多恢復了副處級經濟待遇。
這一度讓人產生錯覺,官方是不是會再啟用魏勝多?
魏勝多自己看得很清楚。彼時,離魏2007年3月調任縣供銷合作社副主任整整兩年半。
在縣供銷合作社,作為二把手的魏威信很高,“有思想,點子多,處事平和”是很多下屬對他的評價。不下鄉的時候,魏就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大大方方開門辦公,“這和很多領導不一樣”。
知情人士透露,在魏剛到供銷合作社沒幾天,在一個私人場合里,就有下屬為他“發配”到縣供銷合作社慷慨激昂鳴不平。
即使和一把手,“他也懂得怎么樣保持良好的上下級關系”。
來到供銷合作社后,魏的日常生活,進入了家—辦公室—妻子單位的食堂三點一線式循環。
魏的妻子感慨,現狀“對于家庭來說不算壞,至少他平平安安的?!毕掳嗔嗽诩遥阂廊槐3珠喿x的習慣,他只告訴妻子閱讀的快感,妻子卻常常從他看的書名中體味他的痛楚,“都是和國家發展密切相關的話題”。
魏勝多回憶,“兩規”解除后,自己給重慶市委、中央紀委和全國人大寫過60多封申訴信,為自己的改革討說法,亦曾到多個部門上訪。但從來沒有得到過任何答復。
因此,“魏勝多”三個字成了城口官場秘而不宣的敏感詞。每逢敏感時期,魏勝多就成了當地相關人員的重點監控對象。從第一次被監控開始,魏和妻子之間,每天下班后互致電話就成了習慣。
很多同僚甚是不解,“魏書記咋說也是個官,明知上訪沒用,怎么還如此偏執?”
有時,朋友們也會找魏出來聚聚。
和朋友聚會,魏也有不“痛快”的時候。
2004年開始,魏就甚少和官場中人有過多的來往。朋友間的小聚,有自己不喜歡的同僚出現,他基本就不想去。另外,他說自己不喜歡朋友們這么多年了還在為自己喊冤。
“我現在不是挺好嗎?還可以常常為老百姓做點小事。”他這樣安慰友人。
可朋友們不這么想。
每次都會有熱心的朋友借著酒性批評魏不合群,甚至傻得不會投機。伴隨批評的是,也有友人不忘表達一下自己的欽佩,“誰的精神世界有他富足?”
因為早年在鄉鎮工作,吃飯不及時,營養也跟不上,魏的身體不大好,喝不了多少酒。但魏的妻子還是很支持魏和朋友在一起,“他需要在朋友中找到溫暖和認同感?!?/p>
“做我的朋友,挺不容易的,前幾年還經常被請去問話呢?!蔽涸谝慌源钤?。
在被問及最近在忙什么時,魏勝多告訴我——寫信,“給薄(熙來)書記寫信”。
我說,你就不怕被退回來?
不怕,我都掛了號的,信到哪去了,我查得到。
花了多久時間寫的?
快一個月吧,中途還和別人討論過兩次。
你以什么身份寫的啊?
普通黨員。
不怕寫了對自己現在的處境不利?
不會呀。
你寫了什么呀?還是為自己申訴嗎?
不是,主要是給薄書記提一些建議。
能具體說說嗎?
我主要建議薄書記在重慶推行官員財產申報制度、降低官員在人民代表中的比重、黨代表實行常任制等等。
你覺得有用嗎?
呵呵,用處肯定有。只是時間問題。
說到這里,望著窗外淅淅的雨水,他顯得有些亢奮。
“我還告訴你兩件事。被‘兩規’的8月29日晚,在城口縣委賓館101房間,工作人員的態度很友好,我跟他們談論坪壩改革,他們說,他們做不了主,但是很佩服我改革的想法。9月4日,由重慶市幾個部門組成的聯合調查組到達城口縣。調查組的一位工作人員在審查的間隙說,坪壩的改革是符合基層民主改革潮流的。說完這句,他趕緊加了一句,‘這只代表我個人意見’。”
2010年8月26日,在坪壩街頭,你能感覺到老百姓似乎比魏勝多更了解官場的規則。
“這不是魏勝多的問題,城口這么偏僻的地方,本來就落后,搞改革,阻力肯定很大?!?/p>
一位自稱熟悉坪壩政情的中年男人言辭中頗有幾分自信,“我看主要是沒縣里領導支持他”。
身邊人糾正道:“魏書記的改革,和上面的規定是違背的,所以,肯定要失敗。只是,魏書記的結局,也太糟糕了?!?/p>
8月27日,在靠近坪壩街上的新華村,雨水到來之前,村民正忙著搶收苞谷。他們告訴我,魏書記是一個好官,大家以前都喜歡給他反映問題。即使當年魏對改革的具體內容向群眾作了大量宣傳和解釋,然而現在,幾乎沒有人記得清楚,魏勝多的改革,內容是什么,也很少有村民清楚,魏要干什么,會給坪壩帶來什么。
與當地老百姓相映成趣的是,7年過去了,坪壩官員對魏勝多的改革仍三緘其口。
在坪壩鎮政府大樓里,該鎮的兩位主要領導語氣謙和地要求我,“請你到宣傳部了解(魏勝多的)情況”。在我已經確認一名中年男子系某科室主任,并已在坪壩工作數年后,他居然告訴我:“我是臨時來這上班的,我不知道這個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