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的一天上午,某研究院辦公樓內,出獄不久的原院長高大海正在給原來的同事發紅包,紅包上寫著對聯:“大魚大肉,沒命;粗茶淡飯,新生。橫批:入死出生。”高大海的妻子林美陪在丈夫身邊,一路微笑著說些感謝大家的話。同事們接過紅包,一邊恭喜他重獲自由,一邊尷尬地笑著。大家嘴上不說,心里都納悶得很:出獄還到處發紅包,莫非受到過度刺激?
大吃大喝成“三高”
事情還得從高大海當上研究院院長說起。高大海本來是高級工程師,妻子林美是他的大學同學,夫妻倆琴瑟和諧,經常一起鍛煉,小區鄰居都非常羨慕。
日子雖然過得滋潤,但偶爾高大海也會感到失落:有的大學同學都當上了副廳級干部,而他這個班長還是個研究員。2001年1月,高大海終于揚眉吐氣,當上研究院副院長。
2003年7月,高大海又被提拔為院長。迎來送往的時候多了,他經常應酬到深夜才回家。
高大海在官場上春風得意,身體卻開始走下坡路了,2005年5月,高大海體檢時發現有了“三高”和脂肪肝。林美很焦急,時常勸丈夫少喝酒,加強鍛煉。但身在官場,喝多喝少也不是他高大海能說了算的。
7月11日,高大海陪從省里來檢查工作的薛副廳長轉了一天之后,安排副院長設宴招待,他卻回了家。酒桌上,薛副廳長問起他,副院長忙解釋說高院長有“三高”,怕喝酒。薛副廳長大笑道:“論年齡,我比他大;論血壓,也比他高。把他給我叫回來,否則這飯我也不吃了!”這一來,高大海趕緊赴宴。林美一把抓住丈夫說:“你一破戒就收不住了。”高大海哭笑不得:“哪個想去!可不去怎么辦?得罪領導。”林美也沒招了。
此后,領導在場的酒桌高大海不敢不陪,誰叫你在這個位置上坐著呢?你院長不陪,豈不是不給領導面子。這一破戒,其它酒場不到場就更顯得看不起人了,如此這般,所有場合就都得去。
身不由己收賄款
2006年3月,高大海已是重度脂肪肝患者。2007年5月單位體檢,他的收縮壓竟然達到220mmHg。醫生說他的血壓已經接近極限,血管隨時可能破裂,反復叮囑他不能再沾酒,否則隨時有生命危險。
2007年8月29日早晨8點,高大海起床時頭暈得厲害,但他還得上班,因為今天院里那100萬元的道路翻修工程招標,已經有領導打了招呼讓綠園建筑公司中標,他不敢不想辦法照辦。不久之前,綠園建筑公司給他送來了5萬元,他本來不想收,但想到領導打過招呼,他要不收,就好像得罪領導似的。思來想去,他最終收下了這5萬元好處費。
高大海費盡心思讓綠園建筑公司中了標,綠園建筑公司的對手另一家建筑公司不服,當場發難。高大海本來就頭暈目眩,受到刺激竟一頭栽倒在地。大家急忙送他去醫院,醫生確診是心肌梗塞。
林美聞訊趕到醫院時,高大海已經被搶救過來了。醫生交代說病人需要靜養,不能受刺激,不能激動,否則再度發生血栓,后果不堪設想。
這時,綠園建筑公司的張總進來了,一進門就要高大海追加工程款。縱然他是院長,但追加工程款也不是他一個人能說了算的啊,高大海被逼得滿頭大汗。林美見狀心痛不已,就不客氣地說:“醫生說心肌梗塞的病人不能激動,你們這是往死里逼他啊!”高大海怕鬧僵,勉強答應設法追加工程款,張總這才滿意地走了。
他前腳走,綠園的對手楊總黑著臉進來了,不容置疑地要高大海把附屬工程都交給他干。對方傲慢的態度令高大海非常惱火。
楊總說:“我們有你受賄5萬元的證據。”高大海倒抽一口冷氣,緊接著便劇烈地咳嗽起來。林美一看急了,一邊拍著丈夫的背,一邊呵斥道:“請你立即出去!想告就去告吧,我們不怕!”
楊總走后,高大海好不容易才把咳嗽平息下來,焦急萬分地埋怨林美沖動。
“我沒有瘋!我現在什么都不要,我就只要保住你的命。你看看你的身體,還能撐幾天?再和這些人糾纏在一起,更大的禍害就會跟著來。”林美邊說邊哭。
林美勸丈夫去自首,但高大海心存僥幸,他說讓他想想,等他出院再說。
想吃肉都想瘋了
2008年4月25日,高大海被市檢察院帶走。10月18日,他被判兩年有期徒刑。同年11月10日,被押往監獄服刑。
進入監獄的第二天上午,監獄組織軍訓。高大海挺著大肚子跟著隊列跑步,他實在是跑不動,很快就累得虛脫了。點評時他又受到了批評,因為他影響了整體訓練成績。
下午參加生產勞動,清理小山一樣高的垃圾。他看見垃圾山腿就發軟,他已經很久沒有參加體力勞動了。他拉車彎不下腰,拉了幾車后就渾身無力。中午的飯菜他吃不慣,只吃了半碗面,干了一會活,餓得慌,但他不敢停下來,倒不是怕管教警官不愿意,而是兩個同組的犯人不答應,他干少了,其他兩人就得多干。到后來,他實在干不動了,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兩個犯人火了,說:“我們要向上報告!”高大海無奈地等處罰,可管教警官趕來看了看他的體型,說:“想歇就歇吧。”這一來,他反倒不好意思了,又爬起來哼哧哼哧地干起來。
每天的勞動和訓練,讓高大海的飯碗里從此再也見不到一粒剩飯,因為無論吃多少,他都很快就餓了。
一個月之后,入獄前肚子里儲得滿滿的油水給耗干了,高大海想吃肉都想瘋了,腦海里不可控制地反復浮現出小時候吃肉的情景。記得小時候,母親給每個孩子分了一片薄薄的細長五花肉,高大海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就扯著一端,含到嘴里又把它拉出來,再含再拉,如此反復,直到那塊肉變成了肉末,他才戀戀不合地吞到肚子里去。
簡單的飯菜雖然令他萬分難過,但令他驚奇的是,大肚子小了一號,豬肝一樣的臉色也慢慢地變得正常了。一年后去監獄醫院體檢,高大海驚異地發現他的“三高”全降到正常水平。他的胳膊竟然像讀大學時一樣,長出肌肉來了。他激動地寫信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妻子。“官場幾年,把我好好的一個人吃成了脂肪肝,吃成了心肌梗塞,誰能想到監獄竟把身體恢復了!”林美收到丈夫的信后,激動得哭了,這是丈夫入獄后她第一次哭。丈夫入獄不久,林美就趕到監獄探視丈夫,見丈夫萎靡不振,她非常擔心,但事已至此,她只有寬慰丈夫,希望丈夫能夠平平安安地度過這兩年的囚徒生活。如今丈夫的身體竟然意想不到地恢復了健康,她能不激動得痛哭嗎?
2010年4月24日,高大海刑滿釋放。
出獄不久,高大海就接到在北京開公司的同學的信,邀請他去北京一起創業,說非常需要像他這樣有專業技術的人才。林美很快也在北京找到了工作。離開家鄉前,夫妻倆決定給親朋好友發紅包慶祝高大海的新生,也慶祝他們找到了最健康的生活方式,那就是簡樸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