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雖然各級政府都積極籌劃“低碳”經濟,推行節能減排、植樹造林、搞循環經濟等,但據筆者觀察,仍有把“低碳”當作一個時髦標簽到處亂貼的現象。“低碳”理念的核心是保護生態環境,促進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當前不少地方的許多行為與“低碳”理念背道而馳。
發展是“硬道理”,環境保護無形之中成了“軟道理”
在“發展是硬道理”號召下,各級政府將招商引資作為頭等大事,一些項目明明存在高環境污染風險,但政府為了完成GDP指標,在利益與污染權衡之中,選擇了前者。“寧愿被毒死,也不愿意被餓死”,成了發展污染工業的最強有力借口。再加上“違法成本低、守法成本高”,企業排污前赴后繼。
在某地,筆者見到這樣一個怪現象:某非法小淀粉廠,被環保部門沒收設備后,封條還沒有拆,設備就賣給了下一家非法小淀粉廠繼續生產。環保局沒收的設備怎么會進入市場流通呢?在發展經濟的壓力下,政府對污染企業睜一眼閉一眼,甚至包庇縱容,環保政策和執法一打折,污染企業膽子自然就大了。這是為什么我們一邊強調環境保護,一邊又看到環境污染事件不斷發生的根本原因所在。
完成指標第一位,自然規律被忽略
一些地方為了完成環保指標,開建了大量生態項目,但是一些生態建設項目因嚴重違背自然規律,其實在破壞生態。我國“三北”地區,除了東北之外,大部分區域的生態背景是草原或荒漠,然而,我們卻在這樣生態嚴酷的地方植樹造林。其出發點雖然是為了阻擋沙塵暴,控制水土流失,但幾十年來,由于樹木成活率低,不能形成有效覆蓋,造林效果是不明顯的。有專家利用遙感監測的數據顯示,“三北防護林”實施32年來,植被覆蓋度沒有實質的變化,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降低。沙塵暴頻繁入侵北京,就說明我們采取的草原或荒漠造林工程是有問題的。根據我們在內蒙古渾善達克沙地進行的實驗研究,在風沙源區,如果尊重大自然的演替規律,減少牲畜破壞,草原尤其沙地草地,不用造林也能夠恢復很好的植被,草本植物和本地灌木就可有效控制沙塵暴。
這種對自然生態系統的干擾,不僅僅發生在干旱半干旱區,在熱帶亞熱帶的濕潤地區,也有同樣的破壞,人為造就了大量“綠色荒漠”。如為推動“林-漿-紙” 產業一體化發展,云南等地大量種植桉樹。桉樹作為外來樹種,在中國西南地區大面積種植,顯然是不妥當的。而且桉樹所種植的區域并非都是“荒山”,有些地方甚至砍伐了本地森林來種植桉樹。福建、云南、廣西、廣東、海南等亞熱帶或熱帶山地,人為干擾后,生長了大量草本植物和灌叢,表面上是“荒山”,實際上就是森林的雛形。如果人不去干擾,嚴格封山,時間一長,就會育出良好的常綠闊葉林或熱帶森林。而在“荒山”上種植的桉樹林,不僅蓄水性很差,滿足其生長還要消耗大量的水分,造成林地和周邊土地地下水位嚴重下降;同時,桉樹人工林對林地養分消耗嚴重,破壞了養分平衡,造成地力衰退,桉樹“抽水機”和“抽肥機”的惡名由此而來。鑒于此,中國林業科學院的專家認為,桉樹種植一定要經過科學合理的規劃和適當的生態經營管理,水土涵養區堅決不能種植桉樹,在缺水、少水的地區也要避免大面積種植。
同樣道理,砍伐熱帶雨林種植橡膠樹也會帶來生態破壞。據專家分析,從持水作用看,熱帶雨林樹木長得很高,有不同群落、不同層次,在很小范圍內,就有很多物種,而橡膠林只有一個物種,膠林中的空間使林中水分極易揮發。由于樹冠結構的差異,橡膠林的穿透雨量要遠遠大于熱帶雨林多層雨林的穿透雨量。再加上橡膠林的地表植被覆蓋較差,林冠的持水能力也不如熱帶雨林,因而橡膠林容易形成較大的地面徑流,對地面形成沖刷,造成水土流失。
相對于城市環境保護,農村環保更加薄弱
拋棄傳統的農業種植模式短短30多年來,農田生態系統出現了嚴重退化,突出表現在耕地有機質下降,土壤生物多樣性降低,地力下降,農膜污染嚴重,最終影響到產量的進一步提高。濫用大農藥、大化肥、農膜、添加劑、除草劑,已對國家糧食安全形成威脅。在農田基本建設出現萎縮,一些生物技術專家不顧構成產量的要素由“肥、水、土、種、密、保、管、工”八個方面決定的事實,一味引導國家發展轉基因農業,實際上在這方面,中國并不掌握核心技術和核心基因。
生態循環農業可從根本上解決糧食質量和產量,且其技術在中國有五千年歷史。中國有遠高于美國、歐洲的農業從業人口,發展生態農業或有機農業,進而占領國際市場,是我們的優勢。然而,有機農業在中國還僅僅處于起步階段,這個技術并不被看好。因為犧牲環境的產業總是賺錢的產業,農業也一樣。化肥農業或無機農業,是以國家的生態環境和城市人的健康為代價的,但是很少有人來算總賬。
老百姓對低碳的熱情,被商家利用,而真正的生態保護卻無人問津
由于生態環境不斷惡化,老百姓對自然生態的渴望越來越強烈。商家摸清了消費者這樣的心態,就動足了腦子打造“低碳名片”,有些地方政府也在高調打造“生態名片”。但實際上,這些行為離真正的生態還很遙遠。有些省號稱“生態省”,其實連一個村莊都沒有實現生態化;一些房地產商聲稱建造生態房地產,其實所種植的植物與本地生態毫無關系,反而招來外來入侵物種;一些化妝品也用生態的牌子,實際上卻是含有有害成分的化工產品;食品也標榜為綠色食品或者無公害食品,其實依然使用大量農藥化肥、甚至是轉基因技術。由于商家沒有從骨子里改變發展理念,盡管生態的呼聲很高,但民眾對于那些打著生態噱頭的產品的詬病在不斷增加,生態熱情也在被挫傷。
生態治理的科學示范工程“花錢多,見效少”
生態領域一些重大的科研計劃,如水專項、垃圾專項、農田生態專項、生態退化治理專項等,所投入的科研經費動輒過億,所提交的成果卻多是中看不中用的學術論文,尤其是在國外發表的所謂SCI論文,研究成果與要達到的目標嚴重偏離。
有些科學家為了推廣自己的思路,爭取項目,打著生態治理的旗號要資金;一些針對環境問題的重大課題研究,領軍人物多為中國科學院或工程院的院士,但他們的核心工作或許僅僅是游說決策者,任務是做幾次報告,項目爭取到以后,具體研究工作是他們的研究生或博士后來做,報告由手下人準備,甚至還有院士項目結束了都不知道到底研究了什么問題。在科學家也認錢的背景下,生態保護搞了多年,政府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但是一些關鍵的環境問題機理仍不清楚;一些具體治理措施缺乏實戰檢驗,污染事件依然頻發、自然災害也接踵而至,環境惡化日益嚴重。這些也就不足為怪了。
針對上述種種怪象,我們需要深入反思。發展低碳經濟、生態經濟不等于簡單的節能減排,更不等于喊口號。建設低碳城市,考核官員要采取環境保護一票制,環境保護不能總是“軟道理”了。(作者為中科院植物所首席研究員、博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