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空間,是庇護,是屋宇,是所在,在我目力所及,在我想象之內,推近,走來。它的名字叫閣樓,我的精神寓所,我的物質樓宇,它已出發在路上,我們會在時光中走近。我懷想它,猶如想念親人;我親近它,宛如在擁抱未來。
閣樓上有孤燈一盞/盡管門窗緊閉,漆黑一片/我卻看到微光在閃/那是什么我全知道/閣樓上孤燈一盞/站在外面我看得見/我知道你就在里面……偷看。這是一位外國詩人的詩,寫得好,他站在局外觀察,而我則置身局內。
我應該是駐守在閣樓上的那人,我在冬眠。閣樓成為我的保護,抵御風寒侵襲,我被包裹,成為無助的嬰兒,皈依到襁褓。像蝸牛,像秋蟬,像蛇或蛙,我處于冬眠狀。閣樓有足夠的耐心守候我,像母親的手,寬慰。窗外,雪花彌漫,天寒地凍,與我無關,由它抵擋;窗外,燈紅酒綠,聲色犬馬,與我無關,由它隔絕。我被看護,被束縛,被擱淺,被時光深鎖,鎖在一座閣樓之上,如船只擱淺于冰面,如露珠休憩于草尖。我寂靜,我無聲,一些往事,如煙如霧的往事被冰封,我成零狀態,從零開始。
我會醒來,在該醒來時刻,春天一定會同步蒞臨。我能聞到氣息,我能窺到光影,我能諦聽到萬事萬物正在蘇醒的聲音。站在我的閣樓上,我的露天陽臺上,憑欄遠眺,我能看到艾略特筆下的大片荒原。我首次與這座閣樓邂逅,是在秋季,樓盤開盤,我登臨現房,在北面露天陽臺上極目遠眺,一眼望見了城市的邊緣,望見了無垠的郊外,驚喜無比!確定購買,用未來十年的公積金加現金做首付款后的貸款。為自己,為后代,購買一所現實的房子,哪怕成為了房奴,在所不惜。已經很久了,我一直想尋覓一個正值城鄉交際的位置,站立在陽臺上(面向南方),左手能觸摸到鄉村,右手能緊握住城市,前方(在閣樓上)能望見長江,后方(在廚房里)能眺望到大龍山,而此刻,這個所在真實存在,為我呈現。我驚喜。一直以來,鋼筋混凝土汽油車輛鈍化并削弱了我的視野,視野需要拓展,思想需要開掘,哪怕原野很荒蕪,但我能夠預見到荒原的未來、遠處和深處。遠處,一定有新的景象要從這片土地上崛起,可能是春雷滾動,可能是新城的崛起,那是東方,春天一定打東方啟程,款步而來。我所在的這座安慶城,一定會在東方發展。而在荒原的深處,一定有新的氣象掀動,春色妖嬈中,原野上一定有大片大片金黃的油菜花迎風搖曳,一定有花紅柳綠的農人在田野間耕作,一定有蝴蝶、蜜蜂、金龜子和紡織娘娘在田野上飛舞歌唱。而我,則(在北屋)臨窗觀看書寫,才思縱橫馳騁。一想到在那片未知的土地上,會盛開怒放出我能預見或不可遇見的氣象遠景來,一想到它們會在某個不經意時刻,以一種久違的方式在某個時空特為我而盛大鋪開,我就激動得想流淚。等了很久了,一名當代工薪族,等待一所自己的房子,等待一個屬于自己的空間,等待一個不必豪華奢侈但足夠玲瓏精致的寓所,將自己物質身軀連同精神靈魂承載起來搭建起來的高臺,真的很久很久了。這其實是我們中外女性所有人的夢——從伍爾芙時代開始,她說過,女人應該有一所自己的房子,從那時候開始到現在,我們都在等,我們一直都在努力中。我為自己等,也替所有的女性等,等待自己慢慢變老,等待我的孩子都安置好,等待時光聚焦到一所閣樓上。那閣樓,不奢華,不張揚,但一定有文化的氣場,有心靈的靈氣,有女性的芬芳。那時候,我應該搬進去,我將成為閣樓的主人,那應該是在春光明媚的一個清晨,蒼老的我走進我的閣樓,如新娘走進她的婚房。
多年后成為閣樓主人的我,應該有許多事情要做。因為她忽然擁有了很多,她成為了富人,精神富足的人。她擁有客廳、餐廳、書房、臥室、榻榻米、燈光、故事和思想。她不會孤獨,有閣樓陪伴她一起寂寞,有閣樓和她一起迎接黎明的曙光,送走逝去的晚霞。她會思想,她寫下。她會編織故事,她寫下。她還會思念一些該思念的人,她寫下。寫下,就永恒。她在閣樓的書房上書寫。她會思念一位藝術家,那位藝術家賦予過她浪漫和激情,那是粉紅的記憶。她會思念一位智者,這位智者在她生病時到來,在她情緒低谷時給予過心靈的勸導,讓她大覺大悟,讓她成熟。她還會思念一位默默關注的人,他疼著她的痛,喜著她的喜,她對他充滿溫情。她還會懷想一位兄長,他總在她生日時走進一個叫“心上人”的內衣店,這一舉動,讓她對他擁有感動。她還會思念一位叫飛雪的女性,她們平時不多聯系,但相信到死都會不舍不棄,她們都有文學的夢,她們都彼此心性相惜。她寫下,全都寫下,為了這些情、緣、知、愛。閣樓與她同呼吸,她的氣場與閣樓同在,閣樓見證并記錄。她僅僅是想擁有一個空間,一個在白天有陽光普照,在夜晚有燈光簇擁,任何時候都書香氣味彌漫的空間。置身在這個空間里,她是主人,是王者,她出手,她出擊。
但是,非常有可能,這所閣樓并不屬于我,這取決于兒子的需要,他大學畢業后到外地工作,我很有可能把舊房賣掉,作為為他購外地房的首付款;而他不能在外地,要回到生長地,我就自愿把閣樓所有權交付給我兒子,兒媳、孫子,他們會回來,成為閣樓的主人,而我,不是。一個等待很久遠的地方,在時間的推動下走來呈現,卻并不屬于我,我接受這個現實,不驚慌失措,心安理得。我現在已經透支未來為它埋單,透支出智慧、心血和歲月來構建它??伤?,有可能不屬于我。沒有關系,十年以后,我會以我孫子奶奶的身份出現在閣樓上。那應該是夏季,天氣很炎熱,怕熱的我在為我的孫子洗尿布,在給兒媳燉雞湯,在給兒子拔去新增在鬢角的白發。這些實在而踏實的細節覆蓋了我在書房書寫的虛幻情景,我成為一個務實慈祥的塵世老太,我更欣賞那個樣子。那時候,我兒子對我說,老媽,別太累了啊。微微一笑,就上班去了。我就點頭,眼睛有點潮濕。我看著在露天陽臺上撫摸寵物狗對我笑的老人,我對他說,哼哼,老頭子,咱們很幸福,對不對?是的,縱然這座親愛的閣樓不屬于我,但它屬于我的孩子,我會愿意,心甘情愿地愿意。我們用愛心和血汗為他們支付了房價,贈予了他們祥和的寓所,哪怕我自己沒有住,卻無怨無悔,絕不抱憾。我會給他們的客廳、餐廳、主臥室、次臥室、兒童室、書房、閣樓上的繪畫房,甚至是儲藏室,提出自認為不落俗套的多條設計方案,但十年后的兒子和兒媳都會微笑著說我落伍了,OUT了,然后,他們拿出自己中意的設計裝修方案付諸實踐。唉,我的十年懷想和夢想,我想擁有一所有自己書房的房子夢,成為一個被拒絕的微笑而終結。但是啊,我依然樂意,我依然幸福。這是中國千百年來家長的幸福,是中國式人倫道德的綿延,我們在做,上天在看。從農村到城市,從古代到如今,我們寧愿自己沒有,也絕不讓后代缺失,這是我們的義務,更是我們的責任,我們對我們的后代,做到了無怨無悔,竭盡全力。
我遙想,或許,在多年后又一個春天來臨時,我帶著我的孫子在陽臺上玩耍,我忽然發現,我孫子的手指指向遠方。原來,他看見了大片的金黃和蔥蘢的原野,多少年前我預想的情景,此刻,在我孫子的眼中呈現打開。我老淚縱流,我親吻著我的孫子。我說,走,奶奶抱你下樓去,看看遠處好風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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