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么遙遠、遙遠得一片漫漶的年代,是人類的記憶從未抵達的地方,哦,丹霞,當我一次次張開想象的翅膀,飛翔,飛翔!多么想穿越時空隧道,去到你生命的源頭,去到地球母親的產床邊,像一個帶著微笑與欣喜的助產士,見證你不同凡響的誕生。
哦,丹霞的誕生,會是怎樣的絕響呢?
巖石也是有記憶的,隨意走近一座丹霞山峰,往往可以看到近水平狀的巖層,那巖層一層又一層重重疊疊,像是一塊塊超薄的磚頭鑲嵌在一起,砌成了記憶之墻;像是一頁頁超厚的紙張裝訂在一起,訂成了記憶之書。
那么,就貼近這記憶之墻吧,就打開這記憶之書吧。
福建連城。冠豸山國家級風景名勝區。摩天峰。
陡峭的石峰,如一把利劍直插蒼穹。云罩著山,多少淡化了山的險峻,仰頭,巖壁上是一個個歪歪斜斜的腳印,不,腳窩,一個個人工開鑿腳窩大小的階梯。沿著這些腳窩走進云中,你會覺得能一直走到天上。你走著,耳畔,步步震響擂鼓般的響聲,咚咚,咚咚,是你的心臟在打鼓?恐懼?緊張?就要失控?咚咚,咚咚,是山的心臟在打鼓?為勇于登天的挑戰者,歡呼?喝彩?擊掌會盟?難怪叫做摩天峰啊!一千多年前有個韓愈,在西岳華山的蒼龍嶺上驚得兩腿篩糠,裹足不前;一千多年后有個教授,在冠豸山的摩天峰腰四肢著地,戰栗爬行。與山石的親密接觸讓教授一行受益匪淺,在摩天峰,教授不僅親自領略了“摩天石音”這一未解之謎的神奇,而且,還發現了遠古的海洋生物化石,證實:遠古的冠豸山一帶,曾是一片浩淼的古海。
其實,與冠豸山一樣,中國大部分丹霞地貌地區,遠古時都浸在茫茫古海之中。古老的海洋生物,那些海藻,那些扇形貝,那些菊石、海星,在古海中自由自在地生息、繁衍,那個時候的生物世界,會像今天這樣周而復始上演著弱肉強食的活劇嗎?我們不得而知,只知道當造山運動一步步逼退了汪洋大海,山一節節地升高,海一程程地后退,終于,這一帶曾經是古海的地方,隆起了一片新的大陸。那些來不及追隨海水撤退的海洋生物們,那扇一樣張開像是孔雀開屏般美麗的扇形貝,那彎如羊角有著漂亮花紋的菊石,在曝曬的烈日與暴烈的風雨中涅槃,日久天長,軀體與泥沙膠結成為化石。它們,是這片古大陸的見證嗎?是丹霞誕生的見證嗎?
初生的古大陸,有山,并不高昂的山;有谷,并不深切的谷;有盆地,有丘陵;有狂暴的風雨,周而復始地敲打著大地。古大陸在經歷著內外兩種動力的交相沖擊。地球內部巖漿等運動帶來的動力,不停地撞擊著尋找出口,于是山更高,谷更低,地表越來越起伏不平;而地面的罡風、湍急的水流等外部的動力,不停地沖刷、敲擊,讓巖層風化、溶蝕,風與水帶走了風化、溶蝕的部分,地面就趨向平坦。內力讓地表起伏,外力讓地表平坦,兩種相反的動力作用于地表,循環往復,地表才有了今天的多姿多彩。
不由想起“海枯石爛”這個成語,感覺中它就是古陸變遷的形象寫照。不是嗎?地層深處的內力撞擊著,讓山突起,海水就退了,海枯了,海竟然枯了!地表的外力沖刷著,把突起的巖石挫矮、削平,石頭也就爛了。哦,海枯石爛,多么睿智的古人,那么早就形象地揭示,這個世界上沒有經久不變的東西,海也會枯,石也會爛,只有運動才是永恒,只有運動,才有今日大地上動人心弦的風景,包括丹霞。
那么,丹霞的產床就是這一片古大陸吧?確切地說,是這片古陸的那些紅層盆地。古老的大陸上有著眾多大大小小的盆地,其中相當部分屬于紅層盆地。這些紅層盆地大多形成于中生代之后,尤其集中在中生代的侏羅紀到新生代的新近紀之間的近億萬年間,紅層盆地就是丹霞地貌發育的物質基礎。開初,這些盆地大多是封閉的,處在相對干燥的內流環境中。河流日復一日永不停歇地帶來風化的物質:泥沙、礫石,一層又一層重重疊疊堆積在盆地的邊緣,堆積,然后膠結,再堆積,再膠結,循環往復,千年、萬年、千萬年、億萬年,就算每天只是薄薄的一層吧,億萬年鍥而不舍的積淀,該是多么令人吃驚的厚度?地質學家們只能用“巨厚”兩個字來形容。那真是巨厚啊!湖南崀山紅層最厚之處,竟然達到了2300米。
多么不可思議,你站在山腳下,仰頭望那高聳入云的山峰,你怎能想象那樣的高度,竟然是造化神奇的手用紙一般薄的泥沙千層萬層千千萬萬層堆積而成;而且,這還不過是冰山的一腳,在你的腳下,還有比山峰更厚的地層,也是這樣層層堆積而成。時間真是最有耐心的智者,在它無與倫比的耐心面前,還有什么奇跡不能創造出來呢?
當然,僅僅是這樣周而復始的堆積,只不過奠定了丹霞發育的物質基礎,只不過有了丹霞的胚胎,能否發育成丹霞這漂亮的寧馨兒,還需要諸多內外因素的匯聚。事實上,并不是所有的紅層盆地都能成為丹霞的產床的。丹霞地貌是造景地貌,她的誕生就是一片風景的誕生,而風景的誕生是需要機緣的啊,縱然紅層已經堆積到了足夠的巨厚,她也還要漫長的等待,等待一次又一次新的隆起,等待造化的鬼斧神工,在她身上雕刻出最美的身形。
多么漫長的等待!地球的深處,力在聚集,力在奔突,力在永不停歇地突圍,當地球的內力積累到了足夠的程度,終于,新的一波造山運動開始了。隆起,隆起,這一回隆起的是原本低陷的盆地,那些千萬年堆積起來的紅層,千萬年被摟抱在盆地懷中的紅層,在一點點地抬升、抬升。又是多少萬年、百萬年的漫長呢?終于,深谷為陵,紅層脫穎而出了,把通體紅色無所顧忌地展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赤條條的自己交給雨,交給風,交給流水,交給造化這無所不能的雕塑師。
于是,丹霞的產床,高高托舉起丹霞的胚胎,那一片混沌的赤紅。
陣痛開始了,這持續千萬年的陣痛,一陣遠比一陣劇烈、深切的陣痛。丹霞,這眉清目秀光彩照人的寧馨兒,就要誕生。
流水,永不停歇的流水。
風,永不疲倦的風。
在這個地球上,要評選勤奮之最,水和風,大概是可以穩列前茅的。還有誰能像它們那樣,從不偷懶,白天黑夜一個樣,春夏秋冬一個樣,領導在與不在一個樣呢?
在這個地球上,要評選堅韌之最,或許,水和風還是要穩占鰲頭的。水滴石穿,那并不激烈的水,那本性溫柔的水,只是一滴滴前赴后繼濺落巖石,只是一道道永不休止拍擊巖石,分分秒秒,日日夜夜,歲歲年年,任憑多么堅硬的巖石,都無法抗拒它溫柔的撫摩。而在北方干旱區域,在流水法力不及的地方,那是風馳騁的疆場,夜以繼日無休無止的勁拂,再韌性的山巖也要改變它的模樣。
水和風,那是造化雕塑大地的兩只手嗎?
福建泰寧。世界地質公園博物館。
模擬沙盤。聲。光。電。
滄海桑田,在聲光電的交織中演繹。
盆地。低陷的、封閉的紅層盆地。
暴雨來了,洪水來了,流水是出色的搬運工,不知疲倦地為低陷的盆地帶去大量泥沙、礫石。
細粒的泥沙漂浮在水中,隨水而行,這稱作懸浮運動。
大顆的礫石在湍急的水流中跳躍,像一個個頑皮的孩子,一直躍到盆地的邊緣,這是跳躍運動。
更大的礫石無法起跳,在水不停的推動下翻一個身,又翻一個身,翻身,翻身,這是滾動運動。
泥沙與礫石,就這樣從高地到盆地,一層又一層的泥與沙,嵌上不均勻的若干礫石,堆積,然后膠結,再堆積,再膠結,直到巨厚。
紅層堆積的漫長歲月,流水都只像個大力士,只是不停地搬、搬、搬。
只有當新一輪造山運動開始,盆地抬升、再抬升,封閉的盆地有了出口,巨厚的紅層裸露它的真容,流水,才轉換角色,舉起了它那精細而溫柔的雕刻刀。
裸露的紅層高原,終止了千萬年的堆積,開始接受水的按摩,水的雕刻。
那是多么纖細的雕刻呀,溫柔的水,只是在紅層的表層,漫無邊際地擦過,輕輕地、不停地擦過,像一個恪盡職守的搓背工,在紅層的脊背上,搓呀,搓呀,搓出一道道細細的擦痕。
可不要小看這些細細的擦痕,這是丹霞發育的最初表征。那些高聳的丹崖赤壁,那些深切的峽谷洞穴,最早就是從這些擦痕開始的。有了擦痕,流水不再漫無邊際地行走,秩序井然地沿著擦痕魚貫而行,不,魚貫而搓。堅忍不拔的流水,就這樣搓上千年萬年,搓得擦痕越來越深,越來越寬,擦痕就成了切溝,丹霞出世了。
初生的丹霞長得讓人不敢恭維。就那么大片平坦的粗糙的地面,分布著大大小小彎彎曲曲的切溝。沒有多少起伏,難見陡坎與跌水。如同人世間那些初生的嬰兒,眉目普通得讓人難以分辨。不過,女大十八變,誰說丑小丫不會成為白雪公主呢?
水流在切溝中做工,不斷加深著溝底。到了一定深度,遇上特別堅硬的巖石,搓得太吃力了,聰明的流水于是轉向,往巖層松軟的兩側蠶食。漸漸掏空了溝側的底部,溝沿的上部失去支撐懸空,良久,便沿著巖石的垂直節理崩塌。掏空,崩塌,繼續掏空,繼續崩塌,切溝便越來越寬,成了巷谷、峽谷,原本大片平坦的地面逐漸被峽谷蠶食,開始變窄,地面的起伏開始明顯,丹霞的眉目開始分明。這就進入了丹霞的幼年期。
幼年的丹霞繼續成長,流水回環縈繞于紅層中,下切、側蝕,溝谷不斷加深、加寬,沿著垂直節理崩塌下來的巖塊,堆積在溝谷的底側,形成緩坡;未曾崩塌的巖石則形成陡壁,高傲地挺立。而一條條溝谷不斷加深加寬的結果,是大片平坦的地面被分割,越來越窄,有的成了長條狀的嶺脊,有的成了頂部平齊、四壁陡峭的桌狀方山,有的成了體積不大的獨立巖峰,嶺脊、方山、巖峰相互組合,形成了千姿百態、險峻奇特的丹霞景觀。這是丹霞的青年期。青年是最有朝氣、最崇尚激情的,這時期的丹霞最是跌宕起伏,激情奔涌。隨意走進一處青年期的丹霞地貌,你都會為那萬峰朝斗式的宏闊氣勢而震撼、而感嘆。
壯年期的丹霞依舊保持著跌宕的雄姿,卻多了幾分從容。流水下切減弱,側蝕增強,峽谷越發寬敞,嶺脊、方山、巖峰都在侵蝕中變窄、變細、變矮。流水只能在低處雕刻,高處,那些峭壁峻嶺,風的雕刻同樣別具風采。日與夜的強烈溫差,讓峭壁上的巖層風化,松動,風不失時機地掃過來了,一陣強似一陣的撲擊,讓松動的部分刷刷脫落。而巖層的巖性不一,風化的程度也不一,軟弱的巖層風化厲害,凹進,成了洞穴;堅硬的巖層風化輕微,凸出,掛滿蒼苔;原本齊整的峭壁就顯得凹凸起伏,色彩斑斕。那些巖性差別不大的巖層,凹凸也不明顯,只是微微有些起伏,像是一道一道的螺紋。造化的雕刻多么精細,甚至那些螺紋也微微發亮,仿佛經過了一遍又一遍從容的打磨。
老年期的丹霞多了滄桑,劫波歷盡,那些早已變窄變細變矮的嶺脊、巖峰、方山多數都在繼續的侵蝕中崩塌夷平,沒有山也就沒有了谷,仿佛返老還童,大地重新變得幼年期一般平坦寬闊,只剩下若干未曾蝕盡的殘丘孑然聳立,如孤獨的老者,沉吟在這重又寬闊的準平原上。
新的一輪侵蝕又要開始了。只要山體再次抬升,重生的丹霞,依舊會生長,經歷新的幼年、青年、壯年、老年……
這就是十九世紀美國地理學家戴維斯的“侵蝕旋回學說”。戴維斯這一學說建立的依據,是對美洲各地山脈、峽谷、平原的廣泛考察。他把山比作人,有出生,有成長,有茁壯,有衰老,有死亡。與人不一樣的是,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山卻在不斷輪回,只要機緣湊巧,衰亡也就是重生的開始。而新的輪回絕不是完全意義的重復,大地,會在這一輪輪新的生長中越發完美。
哦,人,要是也能如山這樣,也有輪回,在新的生命開始的時候,我會比前一輪的我,更加完善,更加美好嗎?
站在泰寧世界地質公園博物館的電子屏幕前,看聲光電演繹丹霞的一生,鬼使神差的,我竟然想到了——我,一個新我!
(本文選自馬卡丹長篇報告文學《丹霞》)
責任編輯賈秀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