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他,是在彭阜鎮集市出口處的一個鞋攤上。五年前一個周末的晌午,我拎著一雙破口的軍鞋到離駐地不遠的集市縫補。集市的出口處只有一個補鞋的鞋匠。我來到老鞋匠攤前。他正閑著。
“老師傅,你看這鞋能補嗎?”老鞋匠接過鞋,用手均勻地摸了一周,爾后停在破口處說,“能補?!?/p>
“老師傅,你——”我發覺他竟是個盲人。
“哦,我是個瞎子?!币宦暬卮鸶纱喽省?/p>
老師傅將鞋套進光亮的機架,只輕輕地一撥扳手,便快慢有序地縫補起來。怕耽擱他手中的差活,我在一旁不便問話。
老鞋匠其實并不老,只是黝黑的皮膚,光禿的前額上幾道很深的皺紋,加上一身相當老氣的穿著,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長上許多。
只一會兒的工夫,鞋就縫補好了。我付了錢沒作聊談就走開了。
過了數日,我經過集市門口,看到一名男子坐在老師傅的攤前。
“老頭,幾塊錢?”年青男子口氣硬硬地說道。
“兩塊?!崩闲巢换挪痪o地回答。
年青男子從口袋里掏出嶄新的鱷魚皮夾,磨蹭了大半會兒,扔給老師傅一元紙幣。老師傅接過錢,摸了摸,便放進上衣口袋。
“喂,同志,老師傅說兩塊?!蔽医凶×嗥鹦鹕碛叩哪昵嗄凶?。
年青男子停下腳步,回頭瞪了瞪眼,并無付錢的舉動。
“再付一塊?!蔽铱跉鈴娪驳貓猿帧?/p>
大概是這身軍裝的緣故,年青男子丟下一塊硬幣,悻悻地走了。
“你是當兵的吧?”老師傅問。
“你能感覺得出來?”我為老師傅的準確判斷感到吃驚。
“眼瞎,心可明著呢?!?/p>
老師傅招我在他的鞋攤前坐下來。
“老師傅,剛才那位年輕人只付你一塊錢,你知道嗎?”
老師傅并沒有回答,只是輕松地笑了笑,把黝黑臉上幾道很深的皺紋擠得愈加明顯。
“那你是知道的嘍。”我想起剛才老師傅摸錢時的片刻猶豫,便肯定地說。
老師傅點了點頭。
“如果人人都像那個年輕人,你不是要吃虧的嗎?”
老師傅拍拍膝蓋上的碎布條,爽朗地說,“憑良心嘛?!?/p>
“你講良心,別人可不講?!蔽以憜?。
“別人不講,咱們可不能不講的呀?!?/p>
凝視面容慈祥而安靜的他,我油然生出一股敬意。緣于這分敬意,隔三岔五地我就會到老師傅的攤上與他攀談一陣,漸漸地就知熟了起來。他叫王福來,四川劍閣人,四十八歲。二十二歲那年從某坦克連退役后,只身來到杭州打工,漂蕩打拼了八年,換了幾個工作,后來在一家公司當保安,一呆便是十二年。節衣縮食、省吃儉用手頭也有了一點積蓄。然而,不幸卻向他伸出了魔爪。一次意外的車禍打破了他平靜的生活,也擊碎了他憧憬的未來。雖然挽回了一條命,卻永遠失去了光明。雙目失明,不僅丟掉了那份賴以生活的工作,妻子也拋下他跟人跑了。從此,孤身一人,在顛沛流離中加入討乞的行列。原先單身討乞的日子還能馬虎湊合,自從在家門口揀了個女娃回來,多了張嘴,日子就拘謹了。迫于生計的無奈,他改了行,就在這個集市的出口處擺上了鞋攤,重操丟了近三十年的縫補舊業以持家用。
三年間,不論雨晴,他總是晨出暮歸,從不間斷。一個盲人帶著一個襁褓中的女嬰過活,日子清苦可想而知,可在他蒼老的臉上我卻看不出他對生活的埋怨與厭倦,以及對不幸遭遇的悲嘆。尤其一話及到三歲女娃王小杭,他便從內衣袋里掏出女娃的照片。照片中的女娃純真可愛,依偎在他懷里,甜美的笑容,像朵初開的春蕾。我想他一定無數次摸過這張相片,在心中描摹著女娃的模樣。
有一次,我問他:“你都這樣了,能給小杭幸福嗎?”他沒有絲毫猶豫地回答:“我不能拋棄比我更不幸的幼小生命!”他一臉的嚴肅,我還是頭一回見著。沒想到我的一句唐突竟然傷害了他深沉的情感。
女娃的名字是他給取的,他視小杭如己出,如似珍寶。從親昵的舉動,洋溢著幸福的言語中,我終于懂了,他之所以幸福,因為他擁有一顆仁慈的愛心,那就是對生命的尊重與呵護。看著他一臉的堅定,我沒有理由懷疑,這份相依為命的幸福。我原先的同情與擔心被他的堅毅與深沉的父愛所沖淡,轉而分享著他的幸福。
或許這對幸福的人來說根本就算不上幸福,而在于他卻是生命的全部。而誰又能料知罪惡的魔手再次伸向了他……
一個月后,我從老家探親返回部隊。杭州的初秋來得早,雨后的黃昏透出一絲的寒氣。一下火車我打了個寒噤,就匆匆地往部隊趕。
途經集市,我看到十字路口圍擠著一群人。從人群的夾縫間,我瞥見一架破舊的鞋機橫倒在地,我的心便咯噔一下提到了喉腔,不會是他吧?我急步擠入人群:針線布料散了一地,白色的斑馬線上映著一灘血跡,順著雨水緩緩流開。
“撞了人還跑,真不是人!”
“還是個女的,真沒良心!”
“沒了眼,再少了腿,往后的日子可就更苦了?!薄?/p>
圍觀的人群在一片憤怒聲中漸漸散去。
我拾起一只沾血的補丁的黑布鞋,愣愣地站立在寒冷的秋風里,而寒氣凝固了我周身的血液,并把我冷冷地扔在這寒冷的世界里。
良心,是一桿無形的秤,它能稱出每個人道德的高賤、人品的好劣,良知的輕重。然而,在被人遺忘與淡于提及的年代,雙目失明的他卻將它深藏在心底,且保存得那么完好,教我不能不對他肅然起敬。相反,正如那個年青男子、駕車肇事的女人,他們肢體健全卻心靈殘缺。
在他出事后的一個月,我從杭州調回了老家福建。臨走前幾天,我去過幾回集市,卻沒人知道他確切的住處,當然更不知道他曾是一名軍人,而我卻在一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人贊美和惋惜的言辭中,感受到他品格與道德的重量,也享受著一個老兵給一個新兵所帶來的自豪。
“他不在,小孩找個照看的人都沒有。”
“這年頭,信任的不好找呀?!?/p>
“你看這垃圾,蒼蠅滿天飛,都好幾天?!?/p>
“他在,就好嘍!”
我走到她們中間,自豪地對他們說:“他曾是一名軍人?!?……
兩年前,我路過杭州,打聽過他的消息,而那個集市早已是高樓林立。
時光飛逝,物是人非。他是否還在異鄉杭州?是否還在這個世上?如果他還健在,應該五十三歲,女娃小杭也有八歲了。老實說,我害怕聽到他更加悲慘的結局。杳無音信或許更好吧,他的苦難夠多了。
我之所以寫下這些零碎的文字,除了對一個老兵的惦念外,說明曾經有這么一個善良、正直、博愛的人,在艱辛的人生旅途上默默地跋涉過,飽受過苦難,流淌過血汗。
或許,我再也無法得知他最后的命運了。但他那顆善良的靈魂,不僅給了人們善良的溫暖,更讓我篤信——好人就是這個世界的魂。
責任編輯賈秀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