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翔
熊劍嘯(1922— )藝名小玉山。湖北漢陽人,楚劇丑行演員。6歲隨父學藝,9歲師從楚劇名丑胡玉山。1939年參加“楚劇問藝抗敵宣傳隊二隊”。曾任武漢市楚劇團、湖北省楚劇團副團長,中國戲劇家協會理事,楚劇藝術研究學會會長等職。1979年出席第四次全國文代會。代表劇目有《葛麻》、《楊絆討親》、《九相公鬧館》等。1952年主演《葛麻》獲第一屆全國戲曲觀摩會演表演獎,1953年赴朝慰問演出,后兼任導演工作,曾獲湖北省首屆戲曲匯演導演獎。
馬鐸乍富,對人十分刻薄勢利,曾將女兒許配窮書生張大洪,突發橫財后嫌貧愛富,意欲退婚另圖高門,遂派長工葛麻前去游說。葛麻是正直、熱心腸的青年,馬鐸叫他找張大洪來逼寫退婚字據,其當面應承下來,內心里卻思忖如何對付這個為富不仁的家伙。張大洪是葛麻的表弟,為人忠厚老實,遭遇逼寫退婚字據,一籌莫展。葛麻決心幫助表弟,為張大洪想辦法。張大洪到馬家,葛麻見機行事,十分機靈地讓馬鐸送張大洪一件新衣裳和二十兩足銀,還假裝幫馬鐸打張大洪,而拳頭卻落在馬鐸身上。葛麻憑著他的機警、聰慧和口齒伶俐,使馬鐸無法逼張大洪寫退婚字據。隨后,葛麻又到后花園,巧妙地探出馬小姐的心事,助有情人終成眷屬。
葛麻即葛蔴,一種多纖維藤類植物,不拒環境優劣且易生,頗具實用價值,可用來搓繩、打草鞋等。用以為雜役命名,其寓意即在贊美生存于社會底層,卻能樂觀處世的人們。熊劍嘯塑造的葛麻,是一個機趣、聰慧、愛憎分明、熱心快腸的江漢青年形象。該劇系傳統戲《打葛麻》的改編,在陳荒煤、崔嵬等人的指導下,經過修改加工、去蕪存菁、增添階級觀念、刪減色情成分,成為影響楚劇風格50年之久的重要劇目。
劇中對話節奏明快,恰如短兵相接,熊劍嘯則抑揚頓挫表情達意,賓白真灼字字清晰。由于他經歷戰亂時期的顛沛流離,受集中于武漢、重慶等地的中國藝術精英的影響,個人又偏好“文明戲”,好學且悟性高,加之楚劇本身對程式化并不苛求,因此在表演創作上能夠揮灑自如,并賦予了該劇極其濃厚的生活氣息。如樂觀的葛麻“斗”財主的戲,馬鐸要葛麻去找張大洪來退婚,葛麻先是“我到哪里去找呢”,其實是在想對策。主意已定則說“藥鋪的甘草——一抓就來”,這方言俏皮話直“抓”得觀眾跟著劇情走。此劇沒有大場面調度,卻在細節上以緊湊的人物情感交流取勝。如接茶盅這樣的細小事件,熊劍嘯處理為:“員外,雜種。”馬鐸“噗”地噴出茶水,剛要罵人,葛麻搶白:“茶盅、茶盅。”教財主有口不能辯。一旁本膽怯的張大洪聽得真切,此時也增添了幾分信心,觀者無不會心,笑聲一片。葛麻要幫笨嘴拙舌的表弟,表現得很岔①。如張大洪喝完茶,將茶盅摞在馬鐸的茶盅上,葛麻靈機一動,吵嚷著說張大洪偷走了。馬鐸不識就里,分開疊在一起的茶盅,氣惱葛麻的笨拙:“這不是兩個?”此言正中葛麻下懷:“照員外的意思,是想把他們兩個分開。照這個茶杯的彩頭,不但沒有拆開,兩個人還配攏了。”這種似愚而智的語言結構,是早期武漢移民的典型方式。又如劇中翁婿搭話是正題,作為雜役的葛麻想插嘴,熊劍嘯將其內心活動理解為:他利用員外好面子的毛病,“噓”出馬鐸來和自己對話,使本不合理的行動產生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吃茶、要衣服、給銀子,這三番戲終究將抖出一段打財主的高潮戲。葛麻利用馬鐸急于退婚的心理,出“舍財免災”的點子,馬鐸要他取舊衣服,他卻取來新衣裳,辯白不怪自己怪安人,理由振振有詞:“我說給張大洪,安人是不得給的,我就說是員外出去吃酒。安人一生好面子,說吃酒也就該穿得體體面面的,就拿出了這件新衣裳。”過錯轉嫁得干干凈凈。要銀子給張大洪也如法炮制,表演恰如其分,不溫不火,卻使該劇久演不衰。
“甲子乙丑年年混,想起幫工真氣人,員外是個暴發戶,慳吝刻薄待窮人……”此是葛麻上場的唱詞。劇中歌少白多,一向反對話劇加唱的戲曲界卻沒有因此指責該劇。原因是該劇結構機巧,點線縝密完整,前后呼應。熊劍嘯之葛麻一再將喜劇包袱抖出,層層于無形中把戲劇推向高潮,使人分不清是在看戲還是在親歷鄉間趣事。《葛麻》中有一個情節:葛麻要促小姑娘反父,便裝睡逗她。馬金蓮得見:“葛麻,累得幾狠嘞,站著都睡著了。”見葛麻連聲呼嚕,偷眼觀變:“那我看你么樣翻身睞。”葛麻佯作囈語:“莫擠、莫擠——”轉身“醒”來接下段戲,這一站著睡覺的葛麻形象,成為該劇特有的標識。
《葛麻》一劇于1952年獲得了全國首屆戲曲觀摩會的劇本獎和表演獎;1956年又由上海天馬制片廠拍攝成藝術影片而享譽全國,因熊劍嘯的表演,興起了“葛麻風”。該劇通過對民俗與地緣感情的提練,虛實兼顧地以“平民風格”表現民眾耳熟能詳的“小人物形象”,使楚劇此后生產出“葛麻”風格系列的藝術精品,呈放射狀地進行著傳播。譬如上海戲劇學院將《葛麻》、《打豆腐》等戲,指定為表演必修課,并連續多年列入教學大綱;又如日本著名的齒輪座劇團,也將上述劇目翻譯成日語,在日本各地進行巡回演出。
注釋:
①岔,武漢方言,意為多嘴多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