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時俊
(文山學院政史系,云南文山 663000)
壯族沒有統一的宗教,在民間有原始宗教、道教、佛教等混雜流傳。富于開創性的壯族先民在與漢族的不斷交往中,吸收漢族先進文化,將它們改造,融化,以充實和發展自己,這在壯族民間宗教中顯得尤為突出。筆者從三個方面對這一現象予以闡述。
壯族民間宗教典籍中,在布洛陀統轄下的神靈體系里,有三寶神 (佛、法、僧),太上老君、雷公、蛟龍、盤古王、神農,午海老王、巢氏王等等。雷公、盤古、神農等神靈出現在壯族宗教文化中,是吸收中原漢文化的印跡,而三寶神和太上老君更是反映了壯族先民在發展過程中吸收了漢傳佛教和道教文化因素。
“壯族麼教思想在其漫長的發展過程中,亦受到外來文化的影響,吸收了外來宗教文化因素,體現了壯族麼教多重文化的包融性。這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傳統儒學中的以民為本思想和倫理道德觀念,幾乎攙雜在麼教經文的每一章節中;二是道教的基本教義與壯族麼教的祖先崇拜,多種神靈信仰十分相近……在部分麼經中,也附上了太上老君、三元三清、三官大帝、五師四圣真君、北斗七星、五祖灶君等道教神靈。三是佛教對壯族麼教的影響主要表現在善惡報應觀念上。麼經里出現‘地獄’、‘陰曹’、‘天堂’、‘仙境’等概念以及 ‘觀音’、‘佛三寶’等名稱,顯然,產生這種麼、道、儒、佛混融的現象是民族文化交流的結果。”[1](P22)
“師宗、文山、邱北等地的壯族群眾也多有信奉道教神靈者,其宗教神職人員稱為道公和師公,道公和師公做道場時要懸掛太上老君的神像,其設壇供奉的神靈有:桃源寶山仙郎、上座羅天子、中座李天王、下座蕭天子、云霄三十娘、毒蛇判官、巡調部兵天將梁九宮等等。”[2](P673)
以上事實表明壯族先民在與漢族的不斷交往過程中,在信仰體系里,吸納和借鑒了漢族宗教文化中的 “天堂”、 “地獄”和 “仙境”等宗教理念;移植了中原漢文化中的盤古、雷公、河神等神靈,在后來的漢傳佛教和道教的影響下,又借用了部分道教神靈和佛菩薩。
在壯族民間宗教節日中有大量的漢文化因素。壯族地區有一個與春節不相上下的重大節日“鬼節”。壯族人家在陰歷七月十四這一天,通常會在堂屋的祖先神龕前的供桌上獻滿雞、鴨、豬肉、糯米飯、糍粑等供品。祭祀祖先的同時,還要到門外路口撒水飯給孤魂野鬼吃。壯族民間一般并不認識佛教《盂蘭盆經》,只知在農歷七月閻王爺會下令打開地獄之門,讓禁錮在地獄里受難的魂靈走出地獄到陽間“放風”,并享受人間供祭。這種傳統祭祀活動,歸根到底是受佛教影響所致。
漢族的中秋節,在壯族民間也是一個重要的節日,屆時壯族人也像漢人一樣祭祀月神,賞月、吃月餅。這一天,壯家人還流行放河燈,通過巫術到陰間與亡故的人交流等活動。
春節也是壯族人一年中最隆重的節日。除夕早上,更換門聯、年畫和香爐灰,下午殺雞、宰鴨,做“八大碗”菜肴。到了晚上,將準備好的各式供品放置于神龕上,祭祀祖宗,燒香點燭化紙、燃放爆竹,到村頭祭土地神。忙完這些事務后,全家人圍坐一起吃團圓飯。
在壯族喪葬和婚姻習俗中也滲透著諸多的漢文化因素。廣西有些地區的壯族老人去世后到出殯前,老人的子女忌吃肉食,須在地上就餐,不能擺桌子吃飯,只吃素食。有的壯族人家還需守孝,守孝期間也要吃素,解孝后才可以吃肉,這一習俗明顯受漢文化中佛教、儒家思想的影響。
壯族各支系的喪葬儀式基本相同,都含有報喪、入殮、出殯和下葬等幾個必需程序。
老人咽氣后,要盡快為死者脫去原來穿的衣物,為死者擦身,男死者剃發,女死者梳發。然后穿上新的壽衣、壽鞋,有的還要用線捆住亡者的雙腳。在壯族人心目中,人死后,靈魂不會隨肉體腐敗,而是到陰間繼續生活,所以死者生前的一些物品,也隨之入殮,或者把有些物品送到墳旁焚化,讓亡靈帶走。
入殮時,如果死者子女的生辰八字經麼公、師公推算與死者入殮時辰沖克,他們就應該回避,不能目睹死者入棺。停棺期間,子女要吃素,整天守在靈柩兩旁,不梳不洗,為亡人守靈。
出殯時,三親六戚都趕來參加,長子抱靈牌在前,子女依次趴在地上,讓棺木從頭上掠過。死者被抬到山上后,連棺木一起放入挖好的坑里,眾人一起刨土壘墳堆,立墓碑。此后,每逢重要節日時,在家里都要喊亡魂接受祭祀,清明時更是要到墳前獻祭。
從以上喪葬活動中,我們可以看出壯族地區的喪葬文化已經大體類似于漢文化了。
壯族各支系婚姻形式基本相同,不管是自由戀愛還是父母包辦,都要經父母同意,明媒正娶。“擇吉日,媒人帶上雞、酒、紅糖到女家提親,若女方父母、舅舅不同意,則婉言謝絕,禮物仍由媒人帶回,若同意則收下禮物,請媒人和宗族至親吃飯,并將姑娘出生時的 ‘八字’ (陰歷出生年月日時),交由媒人帶回男家壓在神龕香爐下,三日內男方家若不發生兇殺、病、死等突發事情,則請道公將男女雙方 ‘八字’按五行生克相配,若 ‘八字’相合,即可定下姻緣。若三日內男家出現重大突發事情,即退還 ‘八字’。若男女 ‘八字’相克,也不能訂婚,稱為沒有姻緣。”[3](P21)
“問神擇偶,是一種較為古老的擇偶形式。其法是放一個水瓢在桌上,瓢里放點水,經巫婆念咒降神后,旋轉水瓢,瓢柄所指的方向,就是該女子尋求配偶的最佳方向。吉向既定,就可以循之而去,或 ‘對歌’或‘拋球’以尋找合心的伴侶了。如果一個未婚女子經過道公推算,認定她的生辰八字是‘克夫’的,她為了婚后幸福必須問神尋求解脫辦法。儀式也是請巫婆降神,由‘神’指明她命中‘克死’男人的數量和解脫辦法。設若 ‘神’指明她 ‘命克二夫,可在東方脫難’,那么,她就必須在婚前去‘東方’,預事未萌,先尋找兩個男人與她做愛,以擺脫婚后 ‘克夫’的厄運。”[4](P1852)
“討 ‘八字’也叫 ‘問庚’,即男家索取女子的生辰八字。女家父母同意后,就將女兒的 ‘八字’告訴問庚人,問庚人將女子的八字寫在一張紙上交給男家父母。男家請算命先生推算男女二人的‘八字’是否相克。”[4](P1826)
在云南文山縣舊平壩的寡婦再婚時也有“合八字”習俗。“丈夫死亡,再婚時先與死者辦離婚手續。男方家拿來 ‘八字’單對合,擇吉日,請布麼一起到三岔路口,擺碗倒酒,燒香化紙,然后布麼念咒表示已離婚,即可正式與他人結婚。”[5](P180)
隨著封建中央王朝對壯族地區統治的加強和壯、漢文化的不斷交流,漢族道教和佛教等人為宗教先后傳入壯族地區,和壯族的原始宗教結合,產生了一大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巫、道、佛混雜的壯族民間宗教從業群體。
“‘博摩’是普通勞動者,也是從事原始宗教活動中的半職業者。‘博摩’有祖傳和師傳,主要承傳《摩經》和各類祭祀方法,還需學會占卜術、咒術等。”[6](P149)“博摩”又寫作 “布麼”,即壯族麼教神職人員,他們在不斷傳入的漢文化影響下,逐步借助漢字六書的構字方法,結合一些自創的象形符號來記錄壯族語音的麼教經文,這些“布麼”們借助漢字再創造出來的字又叫土俗字。這些古壯字是壯族古文字發展史上漢壯文化交流融合的產物。
在壯族社會發展過程中,道教較早傳入壯族地區。道教里的茅山派和梅山派傳入壯族地區后,很快就和壯族原始宗教順利結合。“壯族民間原有的原始宗教在道教的影響下,吸收和借鑒了道教宗教儀式中的某些做法來完成原來原始宗教無法完成的信仰實踐過程……一部分壯族原始宗教的‘博摩’逐漸演變為師公,并有了最初的經書和師徒的傳承。”[7](P95)
“師”是一種有師承、有戒律、有經書,但無統一修行儀規的半職業性小型宗教群體。“師”的主要活動有驅鬼、祈神、喪葬、擇吉、扶乩、占卜等。而道教為了適應在壯族地區的傳播,也吸收了壯族原始宗教和佛教的部分內容,改變了道教的形式,發展成壯族道教。“為道者不出家,可以婚娶成家立業,不吃素,只忌食牛肉、狗肉、禁殺牲。主要是為人設齋打醮,操辦喪事、超度亡靈、作會誦經、勘輿擇日、免劫除災等,其經文用漢字書寫,誦時亦用漢語。”[7](P96)
佛教在傳入壯族地區的過程中,為了適應壯族地區的實際,不斷地世俗化、巫教化。“壯族地區的僧人并不虔誠于佛,亦不遵守佛門清規,而照樣喝酒吃肉,娶妻生子。當非僧俗于有難時,也不是求助于佛法,只是在佛像旁邊焚燒紙錢,砍殺牲口,在寺院臺前祭祀自己心目中的神,祈求禳災降福。”[8](P2058)
“到 20世紀五六十年代,據對廣西大新縣壯族宗教的調查,當地‘僧侶的主要活動是受戒、超度死人、解關、解命、安祖、安基、看梁、看命 (八卦)、做齋、趕鬼、造房念咒、生日、滿月、結婚等。’總之,可謂不僧不道,一忽兒供上豬,雞,一忽兒又把道家的太上老君搬出來,作為僧道及其信徒們,無甚禁忌,只是不吃牛肉、馬肉、狗肉、鴿、泥鰍而已。僧道的宗教活動實質上是在原始巫術活動中糅合了道釋二教的一些內容和形式。”[8](P2060)
壯族是一個開放的民族。在漫長的社會歷史進程中,壯族人民受漢族地區流傳的道教、佛教和儒家思想的影響,創造了壯族地區富有特色的混雜型民間宗教文化。
[1] 黃桂秋.壯族麼文化研究 [M].北京:民族出版社,2006.
[2] 楊學政.云南宗教史 [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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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覃圣敏.壯泰民族傳統文化比較研究 (第三卷)[M].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2003.
[5] 高發元.云南民族村寨調查·壯族 [M].昆明:云南大學出版社,2001.
[6] 王明富.那文化探源 [M].昆明:云南民族出版社,2008.
[7] 玉時階.壯族民間宗教文化 [M].北京:民族出版社,2004.
[8] 覃圣敏.壯泰民族傳統文化比較研究 (第四卷)[M].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