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重
我們很好地堅持了公有制為主體。然而,匪夷所思的是,共同富裕卻沒有如愿隨行。
今年“兩會”前后,中國的官方和民間各界,對收入差距(包括財富差距)的認識空前一致:過大!
世界銀行提供的數據顯示,從2000年開始,中國標識收入分配公平的指標——基尼系數就跨過了0.4的警戒線,并逐年上升,2006年達到0.496,2007年是0.48。有部分專家認為,目前的基尼系數已經超過0.5。今年的全國政協會議上,九三學社向中央提交的報告說,全國收入最高10%群體和收入最低10%群體的收入差距,從1988年的7.3倍已經上升到23倍,到了兩極分化的邊緣。
改革開放已經走過30多年,取得的最大成就就是GDP,2009年中國的GDP,已經位居世界第三,如果人民幣再升值,或者等待一兩年,即可成為僅次于美國的世界第二大經濟體。
我們還造就了若干堪比歐洲的富裕城市,如上海、北京、廣州、深圳等。以及一個富裕得令世界瞠目的人群,他們是誰,我們不確切知道,但眼見其在全世界旅行,揮金如土。2009年全球奢華產品市場萎縮,而中國奢華產品銷售卻達到50億美元,增幅居全球第一,并已成為世界第二大奢侈品消費國。
而在農村,還有幾千萬人剛剛解決溫飽,在城市,數以千萬的人,為子女上學發愁,為看病著急,為蝸居哀嘆。
本來,中國改革的最終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共同富裕”。
改革剛開始的時候,中國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的總設計師鄧小平說,將來如果我們發展起來了,但是出現了兩極分化,那改革就失敗了,就走上邪路了。他老人家的擔心,似乎正在應驗。
鄧小平還說,共同富裕的保證,是在改革中,始終堅持公有制為主體。時至今日,我們必須說,雖然國有經濟經過數次的調
2010年度中央機關及其直屬機構公務員錄用考試公共科目筆試在全國31個考區的44個城市的800多個考點同步開考,約有近百萬人參加考試整,但是,依然占據主體地位,我們很好地堅持了公有制為主體。然而,匪夷所思的是,共同富裕卻沒有如愿隨行。
收入差距如何一步步擴大
改革的總原則是“效率優先,兼顧公平”。如果不管怎么樣,收入都一樣,就沒人努力工作,“大鍋飯”下只有共同貧窮。
采取的辦法是在承認個人利益正當的前提下,設計激勵機制,鼓勵一部分人、一部分地區通過誠實勞動和勤奮努力,首先富裕起來,帶動其他地區和人民,最后實現共同富裕。
改革從農村開始,聯產承包責任制,即“交足國家的,留夠集體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安徽省鳳陽縣小崗村農民的冒死創新,得到決策層的認可和推廣。選擇農村打頭陣,是因為農村的問題比城市更嚴重,大部分農民尚在饑餓線上掙扎,也因此,改革的阻力較小。
農村改革的成功,震驚了全世界,如今仍被世人稱道。成功的表現,首先是糧食產量連創新高,農民終于可以吃飽了。其次是“萬元戶”的涌現,一部分腦筋靈活的農民開始初步富裕起來,且產生了示范效應。這些農民的富裕,完全是因為“誠實勞動”。上世紀80年代初,熱門電影《喜盈門》和《咱們的牛百歲》,說的就是農村改革的事。
農村改革的巨大成功,鼓舞了決策者。1984年,以十二屆四中全會為標志,改革中心從農村轉入城市,辦法還是承包制,工人開始有了獎金。改革還伴隨價格放開,市場擴大和繁榮,新產品大量涌現,洗衣機、電冰箱、電視機,這些曾經只在夢想中的物件,進入尋常百姓家。但城市的改革要困難很多,因為各種利益糾結在一起。
無論農村還是城市的改革,基本思路都是“放權讓利”,讓市場的作用范圍擴大,減少政府的干預。實踐證明,這是正確的決策。
兩輪改革后,城鄉差距雖然沒有明顯縮小,但是,因為最底層農民的狀況改善太過明顯,社會總體不公平的感覺下降了。
而到了80年代末期,另一個問題開始凸現,就是“腦體倒掛”,知識分子的收入比不上工人和農民收入的增長。有一個流行的比喻“搞原子彈的不如賣茶雞蛋的,拿手術刀的不如拿剃頭刀的”。中央很快重視這個問題,提高了體制內知識分子的待遇。
特區的建立、沿海城市的開放,以及農村承包制下大量剩余勞動力進城,共同促成了沿海地區民營經濟的壯大,出口加工業異常繁榮。廣東、浙江、福建等地區抓住機遇,經濟領先全國,民營經濟撐起大半個天。溫州是率先崛起的地區。
國有企業體制僵化積重難返,與快速變化的市場越來越不適應。國有企業的不景氣,在90年代初開始顯現,企業破產,工人失業。“下崗職工”成了人們耳熟能詳的流行語。國企不斷向外排斥工人,而民企卻成為就業的主渠道,75%的人在民企就業。
外資大量進入中國,全球500強企業陸續在華落戶,借助品牌和強大的資本實力,外企吸引了大批的年輕人。
1990年和1991年,先后成立的深圳和上海證券交易所,為第一批敢于吃螃蟹的人,提供了積累財富的機會,楊百萬是股市初期最知名的人物。但好景不長,很快,股市上呼風喚雨的國字頭莊家出現了,中小投資者逐漸淪落為圈錢的工具。
于是在90年代之后,國有企業改革成了決策層考慮的重點,也成了理論界研討的熱門話題。而90年代中期似乎出現了“民進國退”的趨勢,是國企最困難的時期。
1994年之前,財政體制也模仿農村和企業改革,中央和地方的財政關系,是各種形式的承包。由于放權讓利,以及地方對中央的承包,財政收入占GDP的比重,以及中央財政收入占全部財政收入的比重雙雙下降。提高這兩個比重的聲音占了上風。
1994年,財政承包制取消,代之以分稅制的財政體制。主要稅種的收入的全部或大頭歸中央財政。同時,改革了稅收體系,開征了一系列新稅。自此,財政收入高速增長,幾乎是同期GDP增速的兩倍,中央財政收入比例也明顯上升。
1994年開始,基于中央企業(央企)的困境,決定對央企稅后利潤暫緩上交,留在企業內部。沒想到,這一緩就是14年。
國有經濟,主要是央企,開始脫胎換骨,被稱為“新國企”。政策的有力支持,強化了央企,比如石油、石化、銀行、電力、通信的壟斷地位。在2000年前后,央企的日子變得好過起來,今非昔比。
2001年,中國加入世貿組織,這是繼對外開放之后,又一個重大而正確的決定。中國的制造業,特別是民營經濟,經過20多年的學習和錘煉,產品在全世界大行其道,世界工廠正式形成。貿易順差及外匯儲備,年勝一年。
在2008年金融危機嚴重打擊中國經濟之前,央企的紅火和民營經濟的繁榮共存。民營經濟,主要依靠的是外需,而國企,賺的是國內的錢,相安無事。2005年之后人民幣開始了升值的步伐,2年多升值了15%,出口企業的優勢收窄,但是,憑借勞動力成本低廉,民企的日子還能勉強過活。
金融危機成了壓倒加工業的最后一根稻草。浙江幾乎一半的民營企業關門,廣東東莞這個世界工廠的代表,一片肅殺。2000多萬農民工在2008年春節之前丟掉了飯碗。
央企可以說是全世界唯一沒有受到金融危機沖擊的對象。金融危機之下,央企的利潤還繼續增長,日子過得似乎更滋潤。中國工商銀行、中國建設銀行、中國銀行在2008年,成為全球銀行市值前三甲。人們把央企高歌猛進,民企節節后退,稱為“國進民退”。
壟斷國企員工的收入和福利令人咋舌。2008年,電力、石油、煙草等壟斷性質的行業職工平均收入,是全國平均水平的5到10倍。高管更是領受千萬元級的薪金。
財政的日子更舒服,金融危機對財政收入增長幾乎沒有任何掣肘。官員的日子也好過,中國行政管理支出占財政支出的比重,名列世界前茅。每年公款吃喝、購車和出國的花費至少9000億元。公務員待遇優渥,考公務員一時成了大學畢業生的第一選擇,其難度,超過世界上任何其他考試。
外匯儲備,也逆勢繼續增加,2009年,中國成了美國最大的債權人。外匯儲備主要是美元資產,所以有人說,這是窮人在借錢給富人用。順差并不是占便宜,美國人是空手套白狼。
可是,農村在承包責任制進行了第一次飛躍之后,一直原地踏步,農民收入的增加,主要依靠外出打工。金融危機后,民工大量返鄉,農民收入進入了徘徊期。
在城市,住房、教育和醫療,成為“新三座大山”。以住房為例,2009年中國的城市房價,一路高歌,北京房價上漲了至少70%。絕對房價與美國相當,可是,中國的人均GDP僅僅為美國人的1/10。
高房價是三股力量的結合:太不差錢的到處做“地王”、推高地價的央企,太有錢的富裕人群,以及因為缺錢而亟需通過賣地獲得收入和GDP的地方政府。3月15日,今年“兩會”結束的第二天,北京就賣出了6塊地,誕生了三個“地王”,共獲得140多億元的土地出讓收入。而去年,北京市的GDP中,有六成是房地產的貢獻。
金融危機之后,中國政府通過了4萬億元的財政刺激計劃,銀行信貸2009年創下9.6萬億元的歷史天量,可是所有這些錢,幾乎全進了國企的腰包。最饑渴的民營企業,幾無所獲。
擴大內需,雖然是共識,但是,需求的決定因素是居民的收入,收入不增加,需求增加就是無源之水。
更重要的是,收入分配的嚴重不公平,也讓擴內需成為空想。適度均等的收入分配,比之貧富懸殊,更有利于提高消費對經濟的貢獻。經濟學的常識是,邊際消費傾向是遞減的,即隨著收入的增加,收入用于消費的比例越來越低,而用于儲蓄的比例逐漸提高。儲蓄如果不能順利轉化為投資,就造成產品的過剩和失業。如果資本市場不發達,儲蓄越多,經濟發展就會越慢。所以,不但社會公眾對收入差距的忍耐是有底線的,經濟增長要求的收入差距也是有限的。對于轉型期的中國來說,收入懸殊的危害更大。更公平的分配,才能增加總消費的水平。僅僅從經濟長遠增長考慮,也應該著手解決收入差距過大的問題了。

(左圖)上世紀90年代,楊百萬是股市最知名的人物。圖為楊百萬在深圳簽名售書現場(右圖)2009年12月29日,上海,楊樹華、陳偉君夫婦和兒子在9平方米的房子里
如何讓收入差距縮小
首先,調整政府和居民的分配關系。當前的突出問題,政府擁有新增財富的大頭,居民沒有充分享受到經濟增長的成果。比如,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的比重從1992年的68.6%下降到2007年的52.3%。而另一面,中國的總體稅負相當高。因為我們既征收平均稅負高于世界水平的流轉稅,又同時征收平均稅負同樣不低于世界水平的所得稅。這樣的國家在全世界不多。企業、創業者,尤其能體會高稅負的切膚之痛。《福布斯》排行榜,中國人的稅收痛苦指數,世界第二。所以,有必要降低總體稅負,藏富于民。尤其是開征新稅,應該慎之又慎。
其次,調整財政支出結構,將更多的錢用于公共物品、社會公平方面。我們的高稅收并沒有帶來基本的社會福利保障。比如財政性教育經費支出占GDP的4%,是10年前的要求,但現在還沒有達到。社會保障的欠賬更多。法國的稅收痛苦指數世界第一,可是,他們的財政支出主要用于公共福利。我們的財政那么多錢,卻拿不出錢提供基本社會保障,是說不過去的。當然,也有好消息,最近幾年,取消農業稅、發放種糧補貼等惠農的舉動,就值得歡迎。問題是,這遠遠不夠。有人說,只有中國的農民才拿著錢種地,獨一份。這是誤會,歐洲,美國早已如此,我們太晚了。
第三,遏制壟斷行業的高福利。國企特別是央企高管的收入,高的離譜,即使企業搞得一團糟,天價年薪照領不誤。普通員工與其他行業的差距,相差十幾倍甚至更多。更重要的是,央企的利潤,不能自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比如投資房地產等。央企利潤應該按照規定,上繳中央財政,至于支出,可以考慮以某種形式發放給全體國民。畢竟,全體國民是央企真正的股東。遺憾的是,現在央企高達1萬億元的利潤中,每年真正用于民生的錢只有區區10億元!
第四,消除不平等的制度。比如戶籍制度,讓人們在起點上就不平等。當前最重要是推動城市化,只有減少農民,讓他們變成城里人,才能增加交易機會,富裕起來,“三農問題”也才能真正解決;再比如對于民營企業的歧視,包括獲得信貸和上市,以及進入領域的歧視都應該取消等。
第五,政府中心工作的轉移。30多年來,政府的主要工作是經濟建設,具體說就是GDP的增長,現在到了該以民生為中心的時候了。政府存在的價值,根本上是社會公平和正義。考核地方官員的政績,核心指標也應是民生,而不是GDP。
第六,腐敗治理。不可否認,腐敗也是收入差距拉大的原因之一,權錢交易,也為百姓所深惡痛絕。溫總理在“兩會”后的記者招待會上說,“如果發生通貨膨脹,再加上收入分配不公,以及貪污腐敗,足以影響社會的穩定,甚至政權的鞏固。”我們不能容忍一個事實上的特權階層存在。
公平是人類道德和同情心的產物,公平分配,也是公眾當下最強烈的期待。2010年3月,中國發展研究基金會發布“中國國家地位觀”調查結果,對于中國未來最迫切需要達到的社會目標,中國公眾和在華外國人士都首選“社會財富分配更均衡”,分別為42.3%和30.7%。
多年前,為了給“效率優先”找理由,批判孔子的“不患寡而患不均”,現在,該是給這個說法正名的時候了,因為,我們真的進入了一個“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時代。和諧社會,公平優先,效率兼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