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述話題
官員學者“身份轉換”漸成趨勢
評述由頭
王振耀。2010年,曾三任民政部慈善司司長,在民政部有20年工作經驗的王振耀宣布辭職,出任北京師范大學壹基金公益研究院院長。從“政府”到“民間”,從管理者轉變為真正的參與者;王振耀的身份發生了轉變,但公益事業仍是他不變的追求。
蔡定劍。被譽為中國人大制度研究第一人的蔡定劍教授,近日溘然與世長辭,引起了人們的無限哀思。我們熟悉的蔡教授是為中國改革奔走疾呼的憲法學學者,但他也曾在全國人大常委會任職長達十多年,最后官至副局長。2004年,蔡教授棄官從學。
葉澄海。1985年,時任深圳市副市長的葉澄海棄官從商。他先后從事過紡織絲綢業,生產過電子印鈔機,最后,選擇醫藥行業為最終發展方向,并創立了信立泰藥業股份有限公司。去年,該公司成功上市,上市首日即成“最貴”醫藥類股票,而葉澄海本人也由此成了億萬富翁。
陳東升。泰康人壽董事長兼CEO陳東升在1992年下海之前,曾在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做宏觀經濟研究,同時還擔任了一本管理類雜志《管理世界》常務副總編(副局級)。隨后他辭職創辦了中國嘉德拍賣股份有限公司, 1996年創辦泰康人壽股份有限公司。從學者到商人,從創辦嘉德國際拍賣到建立泰康人壽,前后十余載,陳東升完成了多重角色的轉換。而今,泰康被評為國內資產質量最好的保險公司之一。
近年來不斷有官員進行華麗轉身,可以說,當前,官、產、學三者的流動機制正在形成,并將逐漸成為一種新的趨勢。官員學者不斷地“身份轉換”說明了中國政府官員體系也正在逐漸變得開放。在這種趨勢下,哪些問題值得我們關注?
在美國,政府官員、學者以及商界名流通過一扇看不見的“旋轉門”,不斷進進出出轉換著自己的角色,比如美國前副國務卿佐利克宣布離職后隨即加盟華爾街上的高盛公司。實際上佐利克到國務院上任以前,就曾是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的學者。
實際上,“旋轉門”現象也正在成為中國政壇的新景象。2010年,民政部原司長王振耀任職北師大引起廣泛關注,而兩年前,萬鋼、陳竺以非黨人士的身份分別出任了科技部和衛生部部長,正在開啟一個學者從政的新時代。
“旋轉門現象”已成了一種備受關注的社會現象
政府官員退休或離職之后下海進入企業、學校任職的現象,被西方的公共行政倫理專家稱為“旋轉門現象”。在中國,“旋轉門現象”也已成了一種備受關注的社會現象。中國政府的官員以各種形式任職高校,同時,很多高校的教授任職政府官員。
從宏觀層面來說,這種現象的出現是現代社會經濟發展以及行政管理環境變化的結果,具有某種必然性。從制度而言,中國官員到高校任職,表明中國傳統、封閉的官僚體制已經被打破,公務員職業的永久性和穩定性傳統被打破,官、產、學三者之間的流動機制正在形成。從現實來看,一方面,社會發展與干部制度改革對官員的能力和素質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官員承受的工作和心理壓力較過去增強;另一方面由于腐敗和制度的不完善使從政成為一種高風險的職業,官員離開官場,進入學界成為一種規避風險的渠道。從文化上說,由于社會提供了發揮個人天賦和成長的各種環境和空間,“官本位”的行政文化正在靜悄悄地發生變化。此外,大學也因這些有著管理經驗的干部的加入而融入一些新的理念和方法,其管理方式、學術環境以及整體氛圍也在發生著變化。
從微觀層面而言,官員到大學任職,一方面說明中國政府官員的價值觀開始走向多元,更多地從自己的興趣和個性出發來重新選擇和定位自己,同時愿意經歷不同的人生歷程。當前的中國政府官員大多有比較好的教育和知識背景,很大一部分官員擁有博士學位,具有較深厚的知識基礎和學習能力,所以可以直接參與學術界的交流和對話,特別是在一些實踐性比較強的領域,具有較強的經驗優勢。這是中國政府官員的進步,也是官員選擇進入高校的基礎和資本。另一方面,到學校任職的官員,特別是一些高官,通常都有極高的知名度,而且見多識廣,親歷過許多重大事件,具有一般教師所沒有的實際經驗。他們不但可以激發學生的熱情,還可以擴大學校的社會影響力,
從現代人力資源管理角度來看,官員到高校任職,在學界與政界之間以某種形式形成良性的人才互動機制,既是對人力資源的有效利用,也有利于學術研究和人才培養。一些官員多年的從政經歷培養了他們廣闊的視野和出色的管理能力,退休或離職后到高校任職,可以使他們的經驗和能力繼續發揮作用。同時,官員通常有著較好的教育背景,豐富的政府管理經驗,很強的學習能力。通常他們通過短期的學習、培訓和提升,就可以很快適應高校的工作。從這一角度來說,官員高校任職符合現代人力資源管理的精神。
官員與高校之間的“利益交換”不可避免
當然,官員任職高校并非沒有爭議,影響也相當復雜。官員到大學任職通常有三種情況:一是官員到高校做兼職教授;二是官員退休或離職后到高校任職;三是政府委派官員到高校任行政領導職務。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會帶來一些負面的影響:
首先,官員與高校之間的“利益交換”問題的確不可避免,這一問題通常存在于官員兼職或退休后到高校任職的現象中。通常,高校歡迎在職官員到高校兼職或者退休、離職官員到高校任職,除了看重其社會實踐經驗之外,還看重他們手中的權力或影響力。在任黨政官員手中都掌握著一定的公共權力,他們會運用自己擁有的權力在行政資源分配方面向所兼職的高校傾斜。退休或離職的官員會以其知名度擴大所任職高校的影響力,會利用其在任時積累的人脈資源為所任職高校帶來實際的利益。當然,這種利益交互是雙向的,在職官員到高校兼職,可以獲得學者型官員的美譽,還可以以兼職授課的名義,或搞課題,或擔任碩導博導,從而“名正言順”地獲取豐厚報酬;退休或離職到高校任職官員可以延長其職業壽命,既獲得一定的經濟收入,又以另一種方式實現自我。
此外,官員到高校兼職和任職,客觀上會導致高校之間的不平等競爭,破壞市場經濟的公平競爭原則。通常到高校兼職、任職的官員手中都掌握一定分配公共資源的權力,或者有著影響公共資源分配的能力。這樣就會使高校與高校之間的競爭不是教學和科研實力的競爭,而轉化成一種權力與權力之間的競爭。顯而易見,有著較高的教學科研水平、從高校內部培養起來的具有教學科研能力和經驗的高校領導在外部資源競爭方面不可能與兼職、任職的官員相比,從而誘使高校領導不注重內部管理,不注重大學精神的培育,而把精力放在外部關系維系與拓展上。
最后,政府委派官員到高校擔任行政領導職務的現象更為復雜,這種做法在一定程度上會導致高校行政化的趨勢,從而影響大學的獨立性。政府部門主要的職能是行政管理,政府官員的首要職責是治國理政;高校的主要職能是教學研究,高校領導的職責是育人創新。盡管高校也有內部的行政管理,但其基本精神有別于政府的行政管理,治國理政重現實性,育人創新重理想性。高校不僅承擔著為社會培養合格人才、科學研究創新的職能,同時還應當具備一定的獨立性和批判性,引導社會朝著理想的目標發展。政府機關的領導首先是管理者,高校行政領導首先應當是教育家,其次才是管理者。由政府部門作為解決官員人事安排、依照官員任職條件選拔出來的學校領導,其首要身份是官員,其次才是教育管理者。一味強調行政級別,以政府官員的標準來選撥高校領導,不注重高校自身發展規律,會在一定程度上加重學校的行政化色彩,使高校失去獨立性,從而影響高校的發展。
官學互通的規范之道
作為一種人才交流互動現象,官員高校任職如同官員“下海”一樣,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關鍵是我們如何通過有效的制度建構與創新來完善對其的管理,防范可能發生的不良后果。對官員到高校兼職現象的非議,其實反映的是我國現行法律法規的缺位及監管空白。
公職人員因握有公共權力,很容易利用公共權力及其影響力謀取私利,影響社會公平競爭。而公職人員到其他機構兼職不僅涉及是否把主要的時間和精力用在公務活動上,同時也涉及公共利益與私人利益沖突問題,為此很多國家建立了官員兼職與離職官員從業限制與職業回避制度。如《聯邦德國公務員法》規定,原則上公務員不得兼任社會和私人性職務。再如美國1978年出臺的《從政道德法》規定對高級行政官員離職后進行一定時期的冷凍期,禁止他們以公司顧問或職員名義同其服務過的政府部門進行商務談判,并禁止其在離開政府一定時期內為任何事由游說其前任機構。
我國《公務員法》規定,“公務員因工作需要在機關外兼職,應當經有關機關批準,并不得領取兼職報酬。”但這些制度由于缺乏處罰性的規定,并沒有得到嚴格的執行。目前官員在高校兼職、演講等問題已經成為迫切需要規范的現象。必須建立、完善并嚴格執行相關的制度,限制官員利用公共權力和影響力為所任職高校謀取利益,同時還應對官員高校任職進行嚴格的資格審核。
官員的任免,國家有一套嚴格的制度,必須具備必要的條件,經過嚴格的程序,否則就是違規操作。同樣,教授的職稱,也有嚴格的程序和資格任定。官位的高低并不能成為其是否具有到高校任職資格的依據。(作者為北京市委黨校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