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80年代末,我寫過一本《政策學》。有一次來北京開會,中央政策研究室的一位領導同志見到我的名字就跟我說,我看了你的書,一直找你,這次終于見到你了。后來我就從陜西到了中央工作
不能考研究生,也能研究魯迅
人民論壇記者:您從政多年,又當過九年中國魯迅研究會會長,是典型的學者型官員。您是如何取得這么多魯迅研究成果的?
鄭欣淼:我現在已經60多歲了,也轉了好多個單位。我的工作經歷比較豐富,從縣、地區、省到中央機關都工作過,一直到目前故宮博物院這個純文化機構工作。讀魯迅的書是我從中學時代就養成的愛好,一直堅持到現在。從2009年開始,我不再當會長了,但是我和魯迅先生的兒子周海嬰先生還是名譽會長。
我是文革時代的老三屆,算是參加工作比較早的,1970年就走上了工作崗位。我沒有上過正規的大學,但是參加過自學考試,獲得西北大學發的大專畢業證書。1977年恢復高考的時候,我已經調到陜西省委工作了,是省委辦公廳的干部。上個世紀80年代初期,整個社會對知識的尊崇到了無以言表的程度,沒有經過那個年代的人是不能想象的,我很懷念那個年代。我當時的很多工人同學、農民同學都紛紛考取了大學。1982年的時候,我已經30多歲了,突然有了一種危機感,也想去考大學。
那時候大家對學歷的追逐不像現在這么功利、泛濫,人們考大學更多的是源于對知識的渴求。當時考大學的話,我已經超齡了,單位也不允許我去考。但是我還有一條求學之路可行,就是以同等學歷考研究生。我考慮了很久,想考西北大學單演義先生的研究生。單先生是全國第一個招收魯迅研究碩士研究生的老師,他培養了一大批魯迅研究專家,像原來北師大的王富仁教授等都是他的弟子。
當時我給一位省領導同志作秘書,研究生報名時間只有三天,我就很委婉地跟領導說,我本身沒有讀過大學,現在有這么一個機會,雖然考研究生有些困難,但我就是想試一試。領導人很好,但不想讓我去,當時就說了一句話:“那你考上了怎么辦?”所以這一次,領導沒有明確表示同意。第二天我又去跟領導說,領導就有些不高興了,說:“你自己決定吧。”我自己對能不能考上也沒什么把握,就和同事們商量了一下,覺得要是考不上的話,還回來工作有點尷尬,于是我想還是算了吧。三天報名時間結束后,我又去見了單先生,單先生對我說,由于一些特殊原因不能考研究生,也不是不能繼續研究魯迅。他建議我把魯迅全集認認真真地通讀一遍。我就回去認認真真地讀了一遍,同時我也讀了所有當時能找到的研究魯迅的著作,既做卡片又做筆記,大概用了半年時間。后來在上個世紀80年代末,我就寫了一本《文化批判與國民性改造——魯迅思想研究》。這本書獲得了陜西省社會科學成果的二等獎。
很多黨政干部有文憑、有知識,但是不一定有文化
人民論壇記者:研究魯迅對您的工作產生了哪些影響?
鄭欣淼:我的身份是一名官員,研究魯迅是我的業余愛好。但是我感覺讀了魯迅之后,我不僅僅取得了研究魯迅的成果,也豐富了我的整個知識結構。魯迅的作品對我的工作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影響到了我看問題的方法、角度。知識是相通的,看魯迅作品,得到的不僅僅是文學上的享受與文學研究的成果,還會提升工作水平,而且能夠涵養人性,對人的素質的提高,對人的整個精神世界的豐富,很有幫助。有人說魯迅是百科全書,我覺得這種說法稍微有點過了,但是魯迅的文章確實包含了多個方面的知識,而且他的文章確實寫得好。可以這么說,讀魯迅讓我一輩子受用無窮。人們很多時候讀什么書都是偶然的、無意的,我讀書也常有偶然性,但是我喜歡讀魯迅的書則是一個必然。
回顧我走過的路,我認為我們的黨政干部隊伍集結了一批非常優秀的人才,但是在官場上久經歷練之后,很多人慢慢喪失了獨立思考的能力,缺乏精神層面的追求和自我涵養。我感覺現在我們的技術官僚比較多,人文素養比較欠缺。專業越分越細是社會發展的必然,但是作為一個黨政干部,特別是主要領導、“一把手”,要用他很細的專業分工的思維去考慮比較宏大的管理范圍時,就容易產生簡單化的問題。比如有人就不懂得老房子需要保護的道理,他認為舊的就是不好的,就要拆掉,然后建起高樓大廈,把馬路修得寬寬的,這才是好的。認識不到老房子的價值,這是因為他缺乏應有的文化素養。現在很多黨政干部有文憑、有知識,但是不一定有文化。
我有個特點,干什么就琢磨什么、鉆研什么
人民論壇記者:有人說韓寒就是當今的魯迅,您是否關注韓寒?您怎么看學生教材中魯迅作品“大撤退”的現象?
鄭欣淼:我知道韓寒這個人,但是沒有看過他的博客。我看到很多人對韓寒的評價非常高,說他就是當今的魯迅。我在書店買了一本他的《獨唱團》,但是沒有看。開本倒是很大,可是上面的字特別小,看起來非常吃力。我不喜歡訂閱報刊雜志,但是我很喜歡去書店報攤買它們,我覺得買的過程就是一種樂趣。郵局每期把報紙雜志送到我手里,那有什么意思呢?我喜歡自己去書店翻翻看看,那是一種享受。
一個民族之所以偉大,是由一些偉大的人物支撐起來的。魯迅就是這樣的人物。現在一些教材頻頻刪減魯迅的作品,我覺得教材多收一篇少收一篇問題不大,問題在于我們不能忘記我們民族的偉大人物和他們所創造的精神財富。
人民論壇記者:您調到故宮博物院之后,閱讀興趣是否有所變化?
鄭欣淼:我有個特點,就是我干什么就琢磨什么、鉆研什么。我調到故宮以后,讀與故宮相關的書比較多,有關故宮的史料也非常多。我在2003年提出了“故宮學”,得到了學界的很多關注。我在陜西省委政策研究室工作過15年,上世紀80年代末,我寫過一本《政策學》,這是我國改革開放后比較早的一本政策學專著。我之所以能調到中央政策研究室工作,也與這本書有直接關系。我有一次來北京開會,中央政策研究室的一位領導同志見到我的名字就跟我說,我看了你的書,一直找你,這次終于見到你了。后來我就從陜西到了中央工作。(采訪整理:人民論壇記者杜鳳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