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遍的浮躁,根源在社會轉型,創造了非常規機遇。按常規手段去努力,或按傳統價值觀念去奮斗的人,經常得不到應有的回報,而敢于鉆制度的空子、采取非常規的投機手段的人,常常得到超常的回報
從表面上看,浮躁是一種心理現象。但如果這種現象十分普遍,那就不僅僅是一種心理現象,而且是一種社會事實。在今天的中國,浮躁顯然不是個別現象,而是一種普遍現象,是一種對社會的結構性問題的反應,具有深度的社會根源。
浮躁其實是一種轉型期現象
要了解浮躁現象的社會根源,最好的辦法就是比較。凡是具有在歐洲生活經歷的人,都可以感受到,那里的人并不浮躁,人們按部就班,安居樂業,心態平和。生活在非洲或南亞的、以農耕為業的鄉村社會的人們也不浮躁。但在中國這樣一個正在通往工業化、市場化的轉型進程中的社會,浮躁卻盛行于社會。如此鮮明的對比告訴我們,浮躁其實是一種轉型期現象。要理解浮躁,就有必要從社會轉型、轉型機遇以及與此相關的激勵機制談起。
從社會學角度看,中國改革的進程就是制度轉型的過程。所謂制度,按照新制度經濟學家諾斯的話說,就是社會的博弈規則。因此,制度轉型就是規則體系的轉換過程。這種轉換的困難在于,人們不是在一個真空社會來實現規則體系的轉換,而是在舊規則(或舊制度)體系沒有退出的條件下實現規則的更替。因此,在這樣的條件下,新規則體系不可能瞬間取代舊規則體系,二者之間既可能存在摩擦與沖突,也可能存在相互配合與利用。
中國的制度轉型采取了兩種不同的形式。第一,雙軌化過程。新規則的出臺與舊規則并行較長一段時間,待新規則成熟,再來廢棄舊規則,實現并軌,如:20世紀80年代的價格雙軌制。第二,新規則替代舊規則的過程。舊規則遭到廢棄,被新的規則所取代,如:從1998年開始,國家停止福利分房(舊規則),居民改從市場上購買商品房(新規則)。不論是采取哪一種形式,新規則都可能存在不健全的地方,有一個不配套的問題,也就是說,存在制度性漏洞,并因此導致一些人迅速成功。
這種制度性漏洞造成了兩種類型的機遇。第一,與雙軌化過程相聯系,出現了“位置機遇”。由于雙軌制沒有廢除舊規則,那些處于掌控資源位置的人,就可以借助兩種規則的并存,通過尋租,把舊規則(如:計劃價格)領域里的低價資源“倒賣”到新規則(即:市場價格)領域來換取高額回報。20世紀80年代所出現的“官倒”,就是這樣一種情形。但是,這種機遇不是所有人都可獲得的,只有那些掌控了資源的官員才能擁有,因此,這種機遇屬于位置機遇。它使一批人迅速富裕起來。
第二,與新規則取代舊規則的過程相聯系,出現了“轉型機遇”。所謂轉型機遇指的是,在廢除舊規則、推出新規則的過程中,由于缺乏經驗或決策者的歷史局限性,新規則的出臺不可能迅速細致、完善、配套,也由于還有一些舊規則被保留下來并可能與新規則有抵觸,同時,還由于新規則觸犯了一些人的利益而得不到真正的實施,導致制度漏洞或制度短板的出現。對人們來說,新規則的推出固然賜予人們以歷史性機遇,但這種機遇往往是常規機遇,只有制度漏洞或制度短板才創造非常規機遇,它會把由新規則帶來的歷史性機遇放大,甚至放大到成百上千倍(如:過去幾年房地產開發商的暴富)。由于這種機遇是制度轉型造成的,因此可以稱為轉型機遇。只要抓住這種機遇,就能比按照正常速度快百倍千倍的速度致富,取得以往幾輩子都難以獲取的成功。
并非人人都能抓住轉型機遇
理論上,所有人都可以抓住轉型機遇。的確,在生活中,不乏出身草根階層而躋身富翁階層的例子。但現實是殘酷的,并非人人都能抓住轉型機遇。之所以如此,原因之一是有關轉型機遇的信息不對稱。那些獲得信息的人,往往更能對轉型機遇做出正確的判斷,進而采取“正確”的行動。相反,那些不能獲得信息的人,往往可能對近在眼前的轉型機遇視而不見而錯失良機。或許也有不少人誤打誤撞或因緣巧合地抓住了轉型機遇(如:在2000年初買了幾套商品房),但能有效地抓住轉型機遇的人,往往是那些能獲得信息、尤其是內部信息,同時具有解讀信息能力的人,而能獲取并解讀信息的人,往往是處于某種權力位置、具有經營經驗或擁有足夠資源的人。
社會因此發生了急劇的分化。按照常規手段去努力的人,與計劃經濟時代的人相比,境況固然改進了很多,但與那些按非常規手段、善于抓住轉型機遇的暴富的人相比,他們產生了嚴重的相對剝奪感和失落感。一方面,轉型期改變了人們的價值取向或目標取向,財富成為成功的最重要的標志,而那些一夜暴富的人,則演繹了中國式的轉型期致富的神話,這些神話拔高了人們所向往的目標水平,而迅速升高的住房成本與生活成本則更使人們賦予財富以重要的文化與社會意義。如果說,在計劃經濟時代,“表現”成為人們的主要評價標準,那么,在市場化改革的今天,財富則成為評判人們身份與地位的主要標準。
另一方面,面對拔高了的物質目標,人們卻感到沒有實現這些目標的有效手段。按照常規手段,人們只能做一個按部就班的上班族或打工族。他們不但難以實現他們所向往的目標,而且離這些目標越來越遠,因為包括住房在內的消費品價格的上升速度遠遠快于人們的工資收入提高的速度。
面對所向往的目標與常規手段的脫節,人們便產生了浮躁。人們開始急功近利,甚至不擇手段。于是,我們看到了瘋狂的炒股炒房運動,看到了“宋思明”們的小三“海藻”們的心安理得,看到了大量的“山寨”水貨,看到了導致“大頭嬰”的“三聚氰胺”奶粉,看到了注水的GDP,諸如此類,不一而足。這一切,皆源于在手段與目標
脫節的條件下,激勵機制與制裁機制的錯位。
錯位的激勵機制讓人恥于做“老實人”
在一個有序的社會,一定有一個有序的激勵機制與制裁機制。社會要有序,一定會有一個有關什么是正確、什么是不正確的行為的普遍的評價體系,并按照這種評價體系對人的行為進行激勵或制裁。
但是,轉型機遇打破了這一點。按常規手段去努力,或按傳統價值觀念去奮斗的人,經常得不到應有的回報,而敢于鉆制度的空子、采取非常規的投機手段的人,常常得到超常的回報,這些回報不但包括物質財富,而且包括社會聲譽與政治地位(如:民營企業家做政協委員)。這一狀況向人們發出的信號是:結果(如:財富)是評價一個人的身份地位的最高標準,至于他使用什么手段來獲取這種結果則無須考慮。既然英雄不問出處,就等于變相鼓勵人們只問結果,而不問其手段是否恰當。于是,浮躁變得難以避免。
既然錯位的激勵機制或制裁機制導致“老實人”(即:循規蹈矩的人)吃虧,人們就會恥于做“老實人”。既然遵循合法規則難以實現所向往的目標,那就等于鼓勵人們去使用潛規則。既然循規蹈矩成為沒有出息的代名詞,那其實就是變相激勵人們的機會主義心理。于是,價值變得混亂,人心變得浮躁,社會變得無序。
我們絕對不能說所有的成功人士都是不擇手段的,但只要有一小部分人通過不擇手段而獲得成功,并因此獲得一系列的名譽光環,就會向人們發出錯誤的信號:不擇手段未必會受到懲罰,反而會獲得成功。因此,借發布自己的裸照而炒作出名,杜撰的自己的學歷與文憑來為自己的成功增添光環,通過剽竊而成為“高產”學者,通過與導演上床而獲得出演主角的機會,甘當老板或官員的二奶而免去艱苦奮斗的過程,借助行賄來搞定相關官員以規避企業違法行為(如:走私、排污、產品質量問題、逃稅等)所可能遭受的處罰,等等,都是錯位激勵機制與制裁機制所導致的結果。
出路何在?很簡單,也很明了。要克服浮躁,就必須重建激勵機制或制裁機制。用一句大白話說,我們的激勵機制與制裁機制必須做到——好人有好報,惡人有惡報。(作者為中山大學社會學與人類學學院社會學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