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與日本社會一向給人以腳踏實地的感覺,少有喧嘩,少有浮躁,每個人都是那樣兢兢業業地干著屬于自己的那份本職工作。他們甚至被世人評價為任勞任怨、勤勤懇懇的“工蜂”。是不是日本就完全沒有浮躁?日本人、日本社會就完全屬于腳踏實地?當然不是。“浮躁”是所有人群和所有社會中都曾經存在或正在延續、表現的一種心理和行為狀態。這種狀態在社會的轉型時期,在內外沖擊交織、新舊矛盾激烈對撞的時期表現尤為明顯。
凡是經過轉型和變革的社會,在一定程度上都存在著某種“浮躁”。一向被國際輿論認為比較踏實的日本社會其實也不例外,也曾經有過“浮躁”的經歷,而且,新的“浮躁”才剛剛開始,遠還沒有結束。
城市化的浮躁:盲目流動,造成了十分嚴重的過密現象
二戰結束以后,日本經濟經歷了一個恢復期以后,逐漸進入起飛階段。到了20世紀60年代初,日本經濟隨著“國民經濟倍增計劃”的確立和落實,增長進一步加快。日本國內生產總值(GDP)名義增長率從1955年—1973年年均增長達到15.6%,實質國內生產總值增長率達到9.25%。 這期間,日本經濟總量增加了五倍多,社會經濟結構和產業結構得到了較好的調整,為后來經濟的穩步增長,進一步充實經濟大國的實力奠定了良好的基礎,也使日本躋身于發達國家之林,成為世界經濟強國和經濟大國。也就在這期間,日本開始了大規模的城市化進程。
面對城市的迅猛發展,農民已經無法安于農村的生活現狀了。在農村和偏遠地區的農民,農業勞動的收入已經無法滿足他們追求美好生活的需要,再加上現代化城市生活的美好誘惑,在從眾心理和浮躁情緒的帶動下,他們大規模地背井離鄉,進入城市應募招工,從而成為城市的工人或者職員。在這一過程中,很多人在進城初期,沒有房子住,沒有穩定的工作,嚴重的時候甚至是吃不飽,穿不暖,靠打零工和出賣體力維持簡單的生計。同時,也帶來了嚴重的社會問題,大城市人口過度集中,衣食住行都成了大城市病中難以解決的問題。
日本東京23個行政區域中集中了全日本25%的人口。在城市化進程中,日本人口主要集中到了東京、大阪、名古屋3個大城市50公里城市圈范圍以內。流入三大都市圈的人口,1954年為92萬人,1959年100余萬,1970年達到最高峰為158萬人。 這種浮躁帶來的盲目流動,造成了十分嚴重的過密現象;國家的地區發展失衡,并且嚴重畸形;國家戰略安全受到危害。比較好的是,這一時期日本的經濟發展和社會發展都處于蒸蒸日上的狀態,城市化中大部分的農民工雖然歷盡千辛萬苦,但大部分都被工廠企業等城市的經濟體所吸收,而逐漸成為生活和工作都有了保障的城市市民。
日本1954年有中小企業328萬個,從業人數1477.58萬人,到1971年,中小企業發展到508萬個,從業人數達到3 040萬人,增加了1倍多。 其中增加的人員,很大一部分都來自于農村進城務工者。但也有相當一部分人長期靠打零工,出賣簡單的體力勞動而維持生計,不僅自身生計難保,養家糊口也成了問題。他們成了在浮躁心理帶動下,盲目進城群體中的失敗者,城市化進程中的犧牲者。這部分人成了城市生活中苦難掙扎的邊緣人群,有些人甚至成了流浪漢群體中的一員,而成為日本發達、富足社會中難以根除的一種社會現象和社會痼疾。
泡沫經濟的浮躁:投機者一夜暴富,泡沫經濟開始膨脹
1972年7月,田中角榮首相執政以后,開始以他的競選綱領“日本列島改造”構想為指導方針,對原有的“新全國綜合開發計劃”重新加以調整和修訂,建立起更大規模的“新全國綜合開發計劃”,即“日本列島改造計劃”。“改造計劃”以1985年為即期年限和目標,實現國民生產總值(GNP)年平均增長率10%以上,比1970年度GNP和工業生產總值提高3倍,粗鋼產量、工業用地、工業用水提高1倍。 這種大規模的國土開發計劃結果導致企業通過銀行貸款等進行大規模投資,尤其是向農民大規模收購土地,比如把投機土地所得資金,大規模投資股市,進行投機炒作等,結果導致物價急劇上漲,投機者一夜暴富,泡沫經濟開始膨脹,社會公平顯失,民怨載道。
盡管田中角榮執政的時間并不長,到1974年12月即辭職下野,但是,他的政策所產生的后果卻長期延續,甚至經濟泡沫并沒有因為他離開權力中心而改變。雖然在某一時期有所減緩,但總的來說,卻一直沒有止步。相當一部分日本人越來越熱衷于炒股票,炒房地產,期待在一日之內發家致富。因此,日本的房地產價格和股票價格被越炒越高,越來越背離了經濟自身的實力而使泡沫擴大化。
在泡沫經濟崩潰前夕,一些日本房地產公司、證券公司和炒作經紀人等的心態畸形滋長,他們不僅宣傳,甚至也真心認為日本的房地產只能不斷升值而不會降價。理由十分簡單而明確:因為日本國土狹小,人口眾多,土地只能越來越少,因此,房地產的價格只能越來越高;他們也相信,日本的經營者所向披靡,經濟會越來越好,日經股票市場平均價格數可以沖上4萬點等等言論并不被認為是荒唐,致使很多炒家被利益誘惑和盲目樂觀的經濟前景沖昏了頭腦,不斷地加大投入。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了上世紀90年代初才開始破滅。從此,日本經濟一蹶不振,很多企業和個人破產,致使日本經濟雖經過多次改革、調整和稍有起色的變化,但都是剛有好轉,就又受到沖擊而回落。即使是在小泉執政時期的經濟改革雖然使經濟有所恢復,但并沒有完全走出低迷發展的困境,剛有一點好轉又遭遇世界金融危機的打擊,直到今天,尚未能恢復元氣。
選舉政治的浮躁:毫無定性,喜新厭舊,追求時髦
日本作為民主政治體制的國家,選舉是其民主政治生活中最吸引人眼球的精彩亮點。但是,日本的政治體制設計卻很難容下一個長期執政的領導人。日本的眾議院4年舉行一次換屆大選,參議院每3年進行一次換屆選舉,更換其中議員的一半。從法律的固定程序來看,約兩年半日本就要有一次比較大規模的選舉。而實際上,由于首相提前解散眾議院,日本執政黨內部黨內有派,各派大佬要輪流坐莊等因素,大規模選舉平均低于兩年。日本的一部分選民,在這種短期行為的政治體制之下,也經常表現出毫無定性,喜新厭舊,追求時髦,喜歡俊男美女,喜歡酷哥、帥哥,而對自己國家的政治前途、甚至是涉及到個人自身利益的政策主張并不關心,也沒有什么興趣的淺薄選舉心態。
安倍首相、福田首相、麻生首相、鳩山首相等,日本選民最初也都給予了熱情的支持。這幾位首相當選時期的民意支持率都在百分之五六十以上,但是,選民的熱情幾乎都無法持久。一個普遍的規律是,在這些首相執政不到半年左右的時間里,支持率已經下跌了一半左右,在他們執政將近1年左右的時間里,對他們的支持率已經跌到了20%左右,而不支持率和反對率都普遍上漲,達到了30%—50%左右。選舉一個國家最高行政領導人本來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情,但日本選民卻為什么要這樣輕率地選擇,并給予較高的支持率,而在不到一年的短短時間里又轉而拋棄他們,棄之如敝屣?這些當時在任的首相在不斷跌破的民意支持率、不斷攀升的不支持率和反對率面前,執政的銳氣和堅持的勇氣都不斷遭遇到新的打壓,挫敗感和羞恥心,再加上其他更復雜的考慮,如為了黨的利益等,這些讓他們無法繼續執政下去,而都不得不最終選擇辭職的共同道路,在任首相不滿一年的時間里,黯然離職。
這種在短時期內不斷更換首相和內閣的做法固然有政治體制、首相個人能力和業績等因素,但是,日本國內一部分選民的浮躁選舉心理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原因。這種浮躁的選舉心態和選舉政治行為,成了日本近年來在國家政治層面上短期政治行為推波助瀾的重要因素。
這種情況帶來的后果極其嚴重,使日本越來越沒有能夠長期推行的戰略和政策,政治和政策都成了短期行為;日本的經濟前景日益暗淡,經濟的復蘇和增長都十分乏力;民生更趨凋敝,民怨載道而回天乏力;日本的國際威信不斷降低,國際政治影響力日薄西山。由此可見,“浮躁”危害的不僅是個人、社會,甚至可能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前途和命運。(作者為外交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