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野獸派,洪浩昌的作品較為暗沉,純凈。近來他開始轉向鮮亮,他是寧靜的野獸。
在北京時代美術館的某個角落里,微胖的青年畫家洪浩昌安靜地坐著,和人聊天,或沉默。他不是光頭,而是長發。表情謙澀、聲音很低的洪昌浩,看起來是個還未發跡的畫家。我說,“我們聊聊。”他說,“可以,請坐吧。”
2010年2月,洪浩昌的作品和另外九位青年畫家一起在時代美術館展出,他的展出面積是否占到了當日展館的十分之一?但他的畫吸引了當日觀眾中較多的人,不約而同,大家都愿意在洪浩昌的畫作前多站一會。而展廳外面正是北京灰色的天空和呼嘯的街道:更多的車輛、更多的人群,更多的喧囂。
“我是云南長大的,”他解釋自己的畫為什么是更為秀氣簡約的江南,而不是粗糙豪邁的北國。洪浩昌1973年出生在云南昭通的小山村,后來到了杭州,再后來到了北京的通縣。這聽起來又像是一個勵志故事,洪昌浩在一篇手記里說,“繪畫其實被利用了,變成了為生活鋪路的手段。”他似乎為此憤慨和無奈,然而在這樣的時代,什么沒被利用呢?所以,他并不可以被拿來勵志,因為他還沒有發跡。,盡管住在北京通縣,但他還不是光頭,謙和溫順,而不是桀驁好斗。而他筆下的畫,更是固執地寧靜,隨意散淡,無欲無求。
刪減到抽象
有觀眾走過來跟洪浩昌握手,告訴他很喜歡他的畫。該觀眾不是評論家,也不是同行。“你的畫看起來很奇怪,但是很舒服。讓人的心靜下來。”一位中年女性說,“你是怎么畫成這樣的。”“畫著畫著就成這樣了。”洪浩昌站起來笑著回答。觀眾看到洪浩昌的畫作,第一感受是愉悅。
自然的風景能變成洪浩昌筆下怪而寧靜的樣子,當然不是他說的那么簡單。你看著這些作品,能感到他骨子里的東方亞特質,很感性。風景很自由,很生動。然而對于一個1999年科班畢業的畫家來說,有吸引力的還有抽象,更抽象。
野獸派。馬蒂斯。關注洪浩昌的評論家都會這么說,但洪浩昌的色彩并不熱烈鮮亮,反而低沉,如夏日的陰天。不過新近的作品正在轉向鮮亮。“色彩讓一個平凡的東西變得偉大起來。”這也是一種解釋,洪浩昌我們常見的山野和園林風景變得奇異。從骨子里面,你可以感受到洪浩昌固執的審美趣味,與云南有關,與江南有關,湖面、白墻、陰天,無風之樹,靜止的荷。當然也與他曾經就讀的中國美術學院的傳統有關,有林風眠的魂與影。有的評論家指出,在農耕文明向工業文明邁進的巨變中,洪浩昌固守與自然和風景主題,表明他有一顆寧靜的心。同樣應該指出的是,他的心有著云南的無拘束。
這種寧靜在洪浩昌的畫面中放大,終于表現為一種感性的、舒服的怪:曠闊,自在。有觀眾在他的畫作前品味說,看起來很抽象,但感覺很逼真,讓人想進入畫中去,那里適合人居,沒有煩惱。觀賞過大自然的人都知道,大自然本身是豐富的,十分蕪雜。而長期從事戶外寫生的洪浩昌,正是在畫架前將這一原本的豐富繁雜,持續不斷地刪減,刪減到抽象的怪、令人沉迷的寧靜和美好。
你可以將此理解為“鄉愁”或“懷鄉病”,你可以反問,為什么固執地在北京、在杭州而不是返自然?事實上,作為畫家的洪浩昌跟我們不一樣,春天他可以去杭州郊外,去園林,也可以去北京的密云。當然,他的筆下也有云南,比如紅色高原上、深藍天空下堅硬挺直的馬刺花。然而,地理或地域特征對洪浩昌來說并不十分重要。對他而言,重要的是色彩,一種可以完成對“寧靜”的展示色彩。而在洪浩昌的眼里,國際都市北京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城市”,這樣的描述中,透露出一種害怕,也意味著洪浩昌對這一晝夜喧囂的巨獸的本能抗拒。他是否也表達出了我們的心中所想,以至于可以暫時忘記戶外北京的冷、陰沉和轟鳴?
也許正是在這樣的喧囂中,洪浩昌感到“生活疏遠了我熾烈的心”,讓他感到“繪畫正在被利用”。那么,觀眾在展覽中為什么只看到他制造的快樂呢?
天上沒有云,水中沒有漣漪
天上沒有云,水中沒有漣漪,墻上也沒有斑點,很干凈,洪浩昌需要努力多久,才能這么干凈?在洪浩昌的風景畫作中,你發現他用刮刀刮平了這一切。無論是天空、水面還是粉墻,都像是剛剛裝修過一樣。這樣的裝修,在當代油畫風景中是相當少見的。作為油畫家的洪浩昌,最初當然是畫筆,之后改成排刷,最后竟只用刮刀,技術實踐造成固執探索帶給人們一種對風景的另類認識,而這是冒險的嗎?
毫無疑問,在那些“裝修過”的平面上,原本是有一些東西存在的,比如云彩、漣漪,比如墻上的斑駁。但它必須服從洪浩昌的色彩所需要彰顯的“偉大”,它必須消失或隱匿——只有如此執著的刪減和抹平,才是寧靜真相。
非但如此,為了服從簡約、寧靜和詩意,洪浩昌選擇了你似乎難以理解的角,度,俯視或抬高地平線。這意味著下筆之前就開始放棄,似乎就是為了選擇那塊色調單一的平面,在《蘇州藝圃》中,房子可以沒有屋頂,但是沒有漣漪的灰白水面,一定要有足夠的空間,在《蘇州楓橋》里,亭臺可以剩下十分之一,但是天空一定要足夠遼闊,色彩灰暗。
這樣對類似于虛無的平面或空間,在記憶或夢中甚至更為極端,《不真實的某個記憶》中,只有銀灰的天空和黑的水面,深藏一顆橙黃的半月。《孤獨的夢游1》則是灰、白、紅構成的一個確切的世界,色塊的拼貼并未造成無法理喻的抽象,反而明確地勾勒出一個我們熟知的生活空間。這些被超常規簡化而又保持具象的風景片段,卻呈現出無限的張力,逼仄或傾斜、單一線面式構圖,更多地包容了一種中國傳統審美性格。這種用刮刀取締了光影的風景,能使你緩緩下沉,觸摸到某種被遺忘的、安詳的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