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反”運動不能在權力與金錢之間建立起一道理想的屏障,“絕對權力”還是會“絕對腐敗”。
1951年底至1952年6月,在中國正在轟轟烈烈地展開抗美援朝、土地改革和鎮壓反革命的同時,毛澤東又發動了一場反對貪污、反對浪費、反對官僚主義的“三反”運動。三大運動所針對的分別是農村地主、敵國美國、國內敵對分子, “五反”運動(反對行賄、反對偷稅漏稅、反對盜竊國家資財、反對偷工減料和反對盜竊國家經濟情報)所針對的是亦敵亦友的資本家, “三反”運動的斗爭矛頭則是主要指向共產黨內部以及黨政國家機關和企事業單位的各級工作人員。
中共入城執政不過兩年左右時問,干部隊伍中貪污腐化的情況已經開始變得觸目驚心。“三反”運動,旨在通過肅清和懲戒一切政權內部的貪污腐敗分子的辦法,來消除中共進城掌權以來,在干部中間出現的日趨嚴重的拜金主義思潮和權力尋租現象,避免重蹈明末李白成農民起義軍進城后迅速腐化瓦解,慘遭失敗的覆轍。
今天面對幾乎同樣卻嚴重無數倍的貪污腐敗現象,一些人寄希望于再來一次“三反”運動。而事實上,這場運動沒有也不能在權力與金錢之間建立起一道理想的屏障。
壞人好人一齊整
最早提出反貪污問題的是中共東北局書記高崗。他于1951年8月31日在東北局的黨員干部會議上率先發表了《反對貪污蛻化、反對官僚主義》的講話。東北局的報告對黨政工作人員貪污腐化情況的估計還不是十分嚴重,1950年8個月中雖然處理了貪污分子3258人,其中黨員干部因貪污受處分者,不過十分之二上下。
但是這時發現了更為嚴重的案件,身為高級干部的天津地委前任書記劉青山和現任書記兼專員張子善被人揭發,暗中與私商勾結,“先后動用全專區地方糧折款二十五億元,寶坻縣救濟糧四億元,干部家屬補助糧一億四千萬元,從修潮白河民工供應站中苛剝獲利二十二億元,冒充修建名義向銀行騙取貸款四十億元。總計貪污挪用公款約二百億元左右,投入地委機關生產,作投機倒把的違法活動。”其作法不僅使“私商從中貪污中飽”,而且“二人私用達四五億元,并向上下級及其親友送禮,有的達一二千萬元之巨。據有帳可查者,達一億三千萬元。”劉青山還長期吸食鴉片。事情披露后,經華北局報周恩來批準,11月29日,河北省公安廳依法逮捕了張子善(劉青山當時在國外,12月2日歸國后當即逮捕歸案)。
就在12月1日當晚,毛澤東在審閱中共中央《關于實行精兵簡政,增產節約,反對貪污,反對浪費和反對官僚主義的決定》草案時,特別加寫了這樣一段話,即:“自從我們占領城市兩年至三年以來。嚴重的貪污案件不斷發生,……現在必須向全黨提出警告:一切從事國家工作、黨務工作和人民團體工作的黨員,利用職權實行貪污和實行浪費,都是嚴重的犯罪行為……一切貪污行為必須揭發,按其情節輕重,給以程度不等的處理,從警告、調職、撤職、開除黨籍、判處各種徒刑、直至槍決。”“三反”運動就在這樣背景下發動起來了。
“三反”運動的部署剛一下達,中央各部就率先向中共中央提出了報告。據中央財政部、中央貿易部、中央水利部、中央輕工業部以及人民銀行總行等部門的黨組報稱,根據已經掌握的部分情況初步估計,貪污人數通常要占到機關總人數的30%~40%左右。貪污者“一般是新干部多于老干部,下級多于上級,但嚴重程度是上級嚴重于下級”。貪污的方式,有“出賣財經情報(如將稅率變動、物資底價密告資本家)”的;有“勾結私商盜賣國家資財”的;有貴買賤賣從中牟利的;有“侵吞公物,監守自盜”的;有“造假賬目、假單據”的;有“大斗秤人小斗秤出,開稅票大頭小尾”的;有假借職位“敲詐勒索”的;有“受賄賂,吃回扣”的;有“報假lPMVI54FDc4D98lxsdnjYw==賬,吃空額”的;有“公私不分,損公肥私”韻。更多的則是“造假預算、搞兩套賬、打埋伏、虛報開支、下級套上級、損大公肥小公、以及藉口‘改善生活’挪用公款等”行為。
自入城以來,毛澤東最擔心的就是黨的各級干部會在金錢和享樂的巨大誘惑面前打敗仗。一下子看到各級機關中竟有如此多的干部貪污受賄,損公肥私,自然讓他頗為焦慮。隨著報來的貪污案例越來越多,毛澤東明顯地沉不住氣了。注意到貪污問題如此嚴重,他認為“有些共產黨員比國民黨還壞”。
1950年12月31日上午,毛澤東召開會議講話稱:“三反不反,黨就會變質。從二中全會算起,如十年內不進行三反,共產黨就會變成國民黨……過去整黨整風只是整壞人,不整好人,這次是壞人好人一齊整,好人整得更好……有多少反多少,開除四百萬黨員還有一百八十萬……”有人問:怎樣算是達到標準?毛澤東明確講:“就是‘發燒發熱,上吐下瀉’,否則火力不夠。”“辦法就是大張旗鼓,雷厲風行,要比作戰還緊張。還有就是限期發動,點名反省,放手發動群眾,成績就是要交數字,要大的,越多越大越光榮,應有盡有。” 毛澤東當場問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楊尚昆:“所有機關都有大老虎,黨中央機關就沒有?”楊當即答應交出50個。毛強調:“出大虎的地方是那些有金、木、水、火、土的地方。”所謂的水主要是指輪船運輸,火指油、電部門,土指建筑工程。
在毛澤東的大力推動下,“三反”運動開始在全國各地迅速發動起來了。北京市甚至率先把運動推向了對腐蝕干部負有重大責任的工商界。據報: “在一個多星期中,各行業開會已達三千一百二十五次……現在公務人員和公營企業員工中,已有七千余人坦白了有貪污或占公家小便宜的行為。”
由于擴大了斗爭范圍,北京市委發現“斗爭的內容和規模,比運動開始時我們所想象的要復雜和大得多”。“在公務人員方面,有各種侵吞、盜竊、騙取公家財物、吃‘回扣’、吃‘底子錢’和貪占公家小便宜的行為;有私設工廠、商店、假公濟私利用公家各種條件圖暴利的變相盜竊行為;有利用職權地位敲詐勒索,占老百姓便宜的行為,有各種接受賄賂、勾結包庇商人盜竊騙取公家財物的行為,有在生活和工作中的各種浪費和違犯制度、化大公為小公等行為……貪污現象最嚴重的是稅務人員(已坦白者約占總人數百分之四十)、合作社人員(已坦白的約占總人數百分之十七)、貿易機關和各種采購人員。敲詐勒索的,主要是公安部門的下級警員,敲詐對象主要是被管制分子和反動會道門道徒等。”
這個時候,中共進城不久,許多制度尚未建立健全,僅供給制和工資制并行就引發許多問題,更不用說從抗戰時期帶過來的各部門各機關用于為本單位謀福利的所謂機關生產及其單位小金庫(又稱“小家當”),各級主管干部大多都有涉嫌非法牟利、偷稅漏稅、挪用公款、損公肥私和嚴重違反財經紀律等問題。哪些算是貪污,哪些算是浪費,貪污浪費的政策界限如何,一時間誰也說不清。負責領導華東軍區“三反”斗爭的陳毅說: “華東三反運動一月六日實行主席限期、點名、清查的辦法,已大規模地開展起來。”但是,我們“深深感覺到各級領導人,特別是中級以上,硬是推不動。以前什么運動只要毛主席一喊便千喚萬靈,而這次三反硬喊不起來”。根本問題就是領導人“一部分不干凈,首先害怕”。
層層分配打“虎”數字
負責指導全國“三反”運動的薄一波同時還兼任中共華北局書記和華北軍區政委。1 952年1月9日薄一波專門召集華北軍區各部隊各軍區首長開會,具體部署下一周的“戰役”目標:“集中力量捉大老虎”。其策略是對自動坦白,酌情退贓,決心悔過,不再重犯,貪污款在一千萬元以下,情節不嚴重的貪污犯,減輕或免予刑事處分,使之放下包袱。進而“分配任務”,即“根據重點單位和已有線索由各單位自報公議,于一周內交貪污一千萬的多少人的任務,并力求超過”。
而層層分配打“虎”數字,也正是毛澤東這時用以突破“三反”發動瓶頸的一種辦法。薄一波19日報告之后,再加上毛澤東的一連串批示,多數機關部隊都迅速做出了響應。毛澤東明顯地對那些數字大、比例大的報告格外欣賞。他對志愿軍十九兵團黨委報告關于該部“一般財經管理干部中,有些單位暴露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有貪污,有的單位甚至達到百分之百”的說法,非常滿意。他明確批示: “這種認識是合乎事實的。”可惜, “從我手頭已經收到的志愿軍各兵團各軍師有關三反的報告看來,有這樣認識的還是少數,多數還沒有這種認識。”事實上,“不僅財經部門有貪污,司令部政治部等部門也有貪污”。 “必須從各級機關和一切部門中……坦白檢舉和檢查出驚人的成百成千的中小貪污分子。”“照我推測,在一百多萬志愿軍中很可能捉到幾百個大老虎,你們應為此目標而奮斗。這些大小老虎是資產階級安置在我軍內部的堡壘,他們已經是資產階級分子,是叛變人民的敵人,如不清出懲辦,必將為患無窮。”
毛澤東的三令五申終于取得了明顯的效果。中央機關已打出和認定能打出的貪污上億元的“大老虎”,幾天就達到400只。為了有利于乘勝追擊,掀起更大的打“虎”浪潮,1952年2月1日中共中央專門批準在北京召開了公審大貪污犯大會。中節檢委主任薄一波、中央公安部部長羅瑞卿等都在大會上講了話。會議當場宣布了公安部行政處宋德貴和中國畜產公司業務處薛昆山等人死刑。
毛澤東給各地規定打“虎”數目,各地又是如何具體消化分解的呢?按照毛澤東的要求,華東局是一次次提高打“虎”數字,2月8日最終確定不含軍隊、學校、工商界和區鄉一級,要打“大老虎”5000只,中小“虎”2萬只。華東局創造了這一各大行政區“最高數字”,隨即分派任務給各省市地區。具體分派指標如下: “山東四千三百只(內大虎八百只,中小虎三千五百只);浙江三千七百只(內大虎七百只,中小虎三千只);蘇南三千一百只(內大虎六百只,中小虎二千五百只),安徽三千二百只(內大虎五百只,中小虎二千七百只);蘇北二千七百只(內大虎四百只,中小虎二千三百只);福建二千一百只(內大虎三百只,中小虎一千八百只);上海三千五百五十只(內大虎七百五十只,中小虎二千八百只);南京七百五十只(內大虎一百五十只,中小虎六百只);華東直屬機關一千六百只(內大虎八百只,中小虎八百只)。”毫無疑問,具體到各個省市地區,自然也是一樣將自己得到的打“虎”數字進一步向下分派,最后分攤到具體單位或部門的頭上。
由于“老虎”的數字來自于上級的估算,甚至是相互攀比層層加碼的結果,因此也就不可避免地會嚴重脫離實際。同中國歷次群眾性政治運動都會出現的情況一樣,此舉更是給一些人打擊報復、誣陷栽贓自己的仇家,大開了方便之門。而把諸多不是“老虎”打成“老虎”,把“小老虎”打成“大老虎“,更是不能不訴諸“逼”、“供”、“信”。
如此打“虎”的結果可想而知。運動高潮之時,“老虎”的數字扶搖直上,到處報捷。同時,眾多被冤打者,亦痛苦難耐,不少自尋短見。比較典型者如西北軍政委員會貿易部在打“虎”高潮時,因打“虎”隊手法簡單粗暴,依靠肉刑甚至用火筷烙手,以致自殺者即有9人,“其中上吊者五人,刀割者三人,跳樓一人,已死者三人,未死者六人。”上海及華東在滬一些單位因使用“逼”、“供”、“信”辦法,僅在3月13日至23日10天的時間里,就造成60人自殺。
全國性的“三反”運動及其打“虎”戰役,至1952年3-4月間先后結束,定案和追贓工作持續時間較長,但至6~7月間多數地方和單位也漸告一段落。1952年的“三反”運動剛一結束,中共中央就在1953年不得不緊接著發動了以反對干部違法亂紀為主要內容的所謂“新三反”運動。
“三反”運動之后,各級黨政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當中的貪污腐敗問題明顯地較前減少了。然而,這并不等于權力機關貪污腐敗的問題會因此得以解決。事實上,真正使此后政權內部的貪污腐敗現象沒有再像建國初期那樣惡性發展的原因,并不是因為“三反”運動本身具有多久的持續效力,而是因為中國很快就實行了社會主義改造,取消了市場經濟,包括一切可以被聯想到“奢侈”二字的生產和服務行業,確立起計劃經濟體制、平均主義的分配制度和閉關鎖國的政策。正是這些制度和政策強制性地在權力和金錢之間設置了障礙,使黨政工作人員大筆貪污公款和進行奢侈性消費的難度大大增加。然而,一旦市場經濟重新啟動,國門大開,而權力結構和權力制度卻毫無改變時,權力尋租、權錢勾結乃至于權力腐敗的現象就會卷土重來,并且會隨著開放程度以及整個經濟規模的日漸擴大愈演愈烈以至一發而不可收拾。 “絕對權力”還是會“絕對腐敗”。
歸根到底,毛澤東發動“三反”運動的動機無可指摘,其效果卻利弊可見。權力機關工作人員貪污腐化的問題,只有在成熟的法制體制內,使權力受到必要的制約,并且只有在公民對行使權力的人員以及行使權力的過程能夠保持有效監督的情況下,才有可能最大限度地減少和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