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位緊挨著市區一條熱鬧的道路,每天我都要從這條路來回走幾趟。
注意到他們,純屬偶然。那天,天很熱,毒辣的太陽炙烤著大地。我向單位走去。忽然看見,陽光下,晃動著三頂草帽,一模一樣的草帽。我好奇地多看了幾眼。一頂草帽下,是一名女保潔員;一頂草帽下,是一名路邊停車收費員;還有一頂草帽下,是一名臉堂黝黑的送水工。他們恰好走到了一起。于是,白晃晃的陽光下,漂浮著三頂草帽。在這個繁華的城市,你已經很少能夠看見戴草帽的人了,忽然一下子看到三頂草帽,很意外,有點親切。他們匆匆打了個招呼,就各自走開:女保潔員繼續埋頭掃馬路,收費員向一輛準備停靠的小車跑去,而送水工,騎著自行車,馱著三桶水,向前蹬去。
以前,我也一定見過他們,卻從來沒有留意過。我第一次將目光,停留在他們身上。
此后,每次走過這條路,我都會有意無意地瞄幾眼,驚訝地發現,無論什么時候,你總能在路上aVcakkJsK1B0YdwVfFVLR2VkMCw/FS0DGrP83y2oRVg=,看見他,或者她,或者他,忙碌的身影。
因為城區停車難,所以,這條路邊也被劃出一部分,作為停車點,他是收費員。從路這端到路那端,停車位有五六百米長,所以,看到的他,似乎總是在奔跑。剛剛將這輛車指揮停好,又飛快地跑向另一輛準備停的車。最有意思的,是看他指揮駕駛員停車。因為停車位劃的緊湊,小車停靠時,幾乎是一輛緊挨著一輛,看到駕駛員是新手,他就會充當指揮員,一邊打手勢,一邊用濃重的方言大聲喊:“往左打方向!過了!回直!”手舞足蹈,很投入,也不知道車內開著空調的駕駛員有沒有聽到,但他夸張而堅定的手勢,一定是能看到的。有一次路過,恰好碰到他在指揮,就好奇地問他,會開車嗎?他嘿嘿樂了,不會,別說開車了,連方向盤都沒碰過。
她是這條路的保潔員,每天,從路這頭掃到路那頭,折回,再掃一遍,太陽就從東邊,落到西邊了。掃著掃著,遇見收費員在指揮人家停車,她就拄著掃把,安靜地看著他指揮,氣定神閑的樣子,她的臉上就露出崇拜和羨慕的神情。有時候,她埋頭掃地,路邊停靠的車要駛出,摁著喇叭,她好像聽不到,繼續顧自在車頭前掃著地,直到他從路另端氣喘吁吁地跑來,收了費,而她也掃到前面去了。看到過幾次,忽然明白了,她是巧妙地幫他攔著那些還沒有交費的車啊。這才注意到,他的身上,也總是揣著個塑料袋,那些插在車玻璃上的小廣告,從車里扔出來的紙片什么的,他都隨時揀起來,塞進塑料袋里。他們都在悄悄地幫著對方呢。
那個送水的小伙子,像風一樣,一直在奔跑,騎著車,馱著水,一戶一戶地送去,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氣。但有一次,我看見他的時候,他卻極疲憊地癱坐在一幢高樓前,原來,他剛剛送了一桶水到28樓,那天停電,他是爬樓梯上去的。女保潔員拄著掃把站在他一邊,她的影子正好擋住了午后毒辣的陽光。
經常能在中午看見,女保潔員、收費員和送水工,坐在路邊的花壇沿,一起吃飯,每人抱著一個大大的飯盒,飯菜都是一大早就做好,從家里帶來的。有時候,她會往他和他的碗里,各叉一點自己的菜。他們看起來,很像一家人。可是,我聽過他們說話,各自帶著濃重而不同的鄉音。
來來往往的人們,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他們在這條路上,掃地,收費,送水,跑來跑去。當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們才離開這條路,回到他們在這個城市落腳的某個角落,像無數從鄉下來到這座城市謀生的人一樣。而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們就開始一個個出現在這條干凈、整潔、忙碌、熱鬧的道路上。
這條繁華的城市道路,是我們的,也是他們的。
丁丁選自《山東商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