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卸妝時且卸妝
我不喜歡和一切角色意識太強烈的人打交道,例如名人意識強烈的名流,權威意識強烈的學者,長官意識強烈的上司等等,那會使我感到太累。我不相信他們自己不累,因為這類人往往也擺脫不掉別的角色感,在兒女面前會端起父親的架子,在自己的上司面前要表現下屬的謙恭,就像永不卸妝的演員一樣。人扮演一定的社會角色也許是迫不得已的事,依我的性情,能卸妝時且卸妝,要盡可能自然地生活。
名 人
無論是見名人,尤其是名人意識強烈的名人,還是被人當做名人見,都是最不舒服的事情。在這兩種情形下,我的自由都受到了威脅。
世上多徒有其名的名人,有沒有名副其實的呢?沒有,一個也沒有。名聲永遠是走樣的,它總是不合身,非寬即窄,而且永遠那么花哨,真正的好人永遠比他的名聲質樸。
渺小的心
蘇格拉底的雕塑手藝能考幾級,康德是不是教授,歌德在魏瑪公國做多大的官……如今有誰會關心這些!關心這些的人是多么可笑!對于歷史上的偉人,你是不會在乎他們的職務和職稱的。那么,對于你自己,你就非在乎不可嗎?你不是偉人,但你因此就寧愿有一顆渺小的心嗎?
虔誠與偽善
歌德說得好:“虔誠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通過靈魂的最純潔的寧靜達到最高修養的手段。”從本義來說,虔誠是對待信仰的一種認真的態度,而不是信仰本身。一個人倘若并沒有真正的信仰,卻要做出虔誠的姿態,我們就有理由懷疑他別有所圖。因此,我認為歌德接下來說的話是一針見血的:“凡是把虔誠當做目的和目標來標榜的人,大多是偽善的。”
熱情和毅力
人要做成一點事情,第一靠熱情,第二靠毅力。我在各領域一切有大作為的人身上,都發現了這兩種品質。
首先要有熱情,對所做的事情真正喜歡,以之為樂,全力以赴。但是,單有熱情還不夠,因為即使是喜歡做的事情,只要它足夠大,其中必包含艱苦、困難乃至枯燥,沒有毅力是堅持不下去的。何況在人生之中,人還經常要面對自己不喜歡但必須做的事情,那時候就完全要靠毅力了。
愛和尊重
健全的人際關系和社會秩序靠的是尊重,而不是愛。道理很簡單:你只能愛少數的人,但你必須尊重所有的人。
也許有人會說:不是還有博愛嗎?不錯,但是,第一,無論作為宗教,還是作為人道,博愛都更是一種信念,在性質上不同于對具體的人的具體的愛;第二,不能要求社會所有成員都接受這個信念。
愛你的仇人——太矯情了吧。尊重你的仇人——這是可以做到的。孔子很懂這個道理,他反對以德報怨,主張以直報怨。
選自《揚子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