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春,在北京舉行的“法國十九世紀農村風景畫展覽”上,一位畫家的作品在觀眾中引起了強烈的反響:畫面的主角是一群衣衫襤褸、肌膚黝黑的農民,雖然他們的生活是凄苦的,但在凄苦之中卻讓人感受到信仰的力量和恬靜的古典美……細心的觀眾發現,這位畫家的畫幅都很小,可見畫家生前的經濟狀況非常窘迫,沒錢購買畫材。剛剛打開國門、還不習慣外國人名的中國觀眾,牢牢地記住了這位畫家的名字:讓·弗朗索瓦·米勒。
米勒1814年出生于法國諾曼底一個民風淳樸的村莊,從小便顯露出非凡的繪畫天才。1837年,這位一直在田野上勞作的鄉下青年,離開家鄉,遠赴巴黎學習繪畫。在巴黎的一所藝術學院學習了兩年后,米勒結束學習留在了這座藝術之都。
讓他失望的是,他苦心畫出的那些田園風光及鄉村人物卻無人喝彩。當時巴黎流行裸女畫,或以王宮貴族為題材的畫作。他因“落伍”而陷入貧困潦倒之中,為了生存,他只好放棄藝術追求,畫他并不喜歡的畫:為接生婆畫招牌,甚至畫庸俗低級的裸女。
藝術上的妥協改善了米勒的生存狀況,但他并沒有體會到一絲快樂,相反卻陷入了深深地憂郁之中。幾乎每天晚上,他都會夢見家鄉,家鄉的一草一木,都成了他夢中綺麗的風景;而在夢境中散發出陣陣清香的麥田,更讓他沉醉不已。可當他醒來時,卻悲哀地發現,那麥田正高高地懸浮在城市上空,離自己竟如此遙遠……
一天,米勒剛賣了幾幅裸女畫,像往常一樣拿著一沓錢走進酒館。剛坐下,忽然聽到臨桌有人悄聲說:“瞧,這人是個畫家?!彼靡?,可對方接下來的一句話卻將他打入了地獄,“一個只會畫裸體女人的畫家。”那一刻,他下定決心:無論付出多大代價,他都要放棄這些媚俗的畫作、虛浮的生活,去過一種儉樸的生活,為現實而畫,為永遠而畫。
這時,米勒聽說在巴黎南郊一座名叫巴比松的村莊里,聚集了一批年輕畫家,他們主張回到自然,描繪具有民族特色的法國農村風景。他立即意識到,那兒或許更適合自己的創作。1849年夏,35歲的米勒結束12年的城市生活來到巴比松。此時正值麥收季節,望著大片大片的麥田,呼吸著沁人心脾的清香,他仿佛從云端一下子落到了堅實的大地。
米勒在巴比松安下家來,新居用石頭壘造,雖然簡陋,但他卻得到了一個藝術家最寶貴的創作源泉:“我覺得人類的生活猶如這樸實的土地,什么都不匱乏。人的生命的全部價值和意義都蘊藏在這泥土的深處,它無限豐富,但需要有人去發現和開掘。”
目睹過城市的浮華和庸俗的米勒,開始用新鮮的眼光去觀察他曾經熟悉的農村生活。在永遠散發著麥子清香的田園中,他發現了高貴與不朽:拾麥穗的農婦,扶鋤的男子,播種的農民,一一走進了他的畫框。在他看來,大地上的勞作雖然艱辛,但這才是真正的人類,“他們日復一日地勞動,來養育這偉大的民族,締造這美麗的國家”(羅曼·羅蘭語)。
但這一切對于那些“高貴”的人來說卻是毫無意義的,因此他的作品仍一次次被巴黎上流社會所拒絕。而這意味著他將不得不繼續與貧窮做斗爭,沒錢買顏料,他就自己制作木炭條;沒錢買畫材,他只好將畫面縮小,但他發誓要在這局促的畫面中盡自己的最大努力,表現出土地的廣闊與永恒。
米勒一生的最后27年,就是在這極度貧困的環境里度過的,直到晚年才得到社會的承認。但就在他功成名就之際,健康卻每況愈下。1875年1月,當冬天的最后一場雪飄落在窗外的麥田上時,這位19世紀法國最杰出的現實主義畫家與世長辭……生活在城市中的我們,每個人的頭頂都懸浮著一塊麥田,那是我們的夢想之地,正等待我們去收獲。
選自《巢湖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