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日本,最美麗的旅游城市,就是京都和奈良,一個世俗,一個出塵。
如果沒有梁思成,早就沒有京都,也沒有奈良了。
1944年,時任中國戰(zhàn)區(qū)文物保護委員會副主任的梁思成,奉命向美軍提供中國日占區(qū)需要保護的文物清單和地圖,以免盟軍轟炸時誤加損傷。這份材料,是梁思成歷盡心血完成的。
但梁思成希望美軍能將另外兩個不在中國的城市也排除在轟炸目標之外——日本的京都和奈良。
1932年,上海淞滬會戰(zhàn)中,十九路軍抗敵的前線,一個清華大學出身的年輕炮兵軍官在激戰(zhàn)中因無醫(yī)無藥殉于陣中。
梁思米,吃大米,梁思忠,吃大蔥……
這是后來的火箭專家梁思禮先生當年寫下的句子。梁家,大體就是這樣一個快樂的地方。
這個年輕的炮兵軍官就是梁思成的親弟弟梁思忠。
1941年,在成都,日軍利用惡劣天氣,以詭異的云上飛行方式奇襲中國空軍雙流基地,一個中國飛行員不顧日機的轟炸掃射,冒死登機,起飛迎戰(zhàn),在跑道盡頭未及拉起就被擊中,壯烈殉國。
三年后,林徽因依然為這個戰(zhàn)死的中國飛行員寫了一首哀婉的長詩,叫做《哭三弟恒》。
這個中國飛行員,就是林徽因的三弟,“在北平西總布胡同老宅我們叫做三爺?shù)哪莻€孩子”——林恒。
因了國恨家仇,梁思成先生進入營造學社后從不與日本人交往。在長沙大轟炸的烈火中,謙謙君子的梁思成怒吼出:“多行不義必自斃,總有一天我會看到日本被炸沉的!”
所以當梁思成提出保護京都和奈良時,在當時的人們看來是一個難以理解的決定,而且,也超出他的工作范圍。但是,他依然這樣做了,而且并不是臨時起意而已。他的弟子羅哲文這樣記載他們從事這項工作時候的情景:“他們住在重慶上清寺中央研究院……每天,梁先生拿過來一些圖紙,讓羅哲文根據(jù)他事先用鉛筆標出的符號,再用繪圖儀器繪成正規(guī)的地圖。羅哲文雖然沒有詳問圖紙的內(nèi)容,但大體可以看出,地圖上許多屬于日本占領區(qū)的范圍。而梁先生用鉛筆標出的,都是古城、古鎮(zhèn)和古建筑文物的位置。還有一些地圖甚至不是中國的。當時羅哲文雖然沒有仔細加以辨識,但有兩處他是深有印象的,那就是日本的古城京都和奈良。”
梁思成這樣解釋他提出這個建議的原因——“要是從我個人感情出發(fā),我是恨不得炸沉日本的。但建筑絕不是某一民族的,而是全人類文明的結晶。”
也許有人會認為這是迂腐。
而我分明感到胸中的另一種感覺,那就是——高貴。
高貴到野獸也無法奪去他胸中的仁愛與責任。
至今,依然有日本人認為當年侵略中國,是文明對野蠻的戰(zhàn)爭。
那么,有梁先生這樣的中國人,就是在無言地告訴后人,日本人那時是在戕害一個怎樣高貴的民族。
這一瞬間,我方才感到,林徽因選擇的梁思成,是怎樣的一個男人。
在抗戰(zhàn)中,他們曾共同守在貧窮的李莊。那時,梁思成的脊椎病使他必須穿上鐵馬甲才能坐直,體重降到47公斤;那時,林徽因在日日咯血的生死線上掙扎,“幾個月的時間就毀滅了她曾經(jīng)有過的美麗”。那是真正的受難,沒有電,沒有自來水,每日伴隨他們的是臭蟲和油燈。
然而,當外國友人邀請他們定居美國的時候,這一對苦難中的人拒絕了。他們說,中國在受難,他們要與自己的祖國一起受苦。
林徽因在回答“日本人來了怎么辦”這句話時,平靜而言:“門外不就是揚子江?”
而另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情,是由于奈良附近的軍事目標眾多,1945年,盟軍不得不作出對其進行轟炸的準備。而為了最大限度地保護奈良的歷史遺跡,盟軍需要一張標明詳細文物地點的地圖。
這一次,畫這張圖的,是林徽因。
選自《那些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