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樹,究竟要怎樣生長,經歷怎樣的涅■,最后才能變身為一把木梳,延續它曾經美麗的生命。
我的前世大概便是一棵開過花的樹,或者,是與樹有過某種神秘的關聯,所以,今生的我,常常會在木器店里流連,有時,只為看上一眼,摸上一下。街上不起眼的一爿小店,上面寫著譚木匠的,那樣老舊的牌匾,那樣慵懶暗淡的三個字,像極午后初醒的小女子,總是倦倦的,看著端莊,端莊里卻透著嫵媚,混雜于各種時尚嘈雜的店鋪之中,依然遺世獨立著,走出幾百步了,回過頭去,發現,她的靜好和她的淳樸,才是木頭原本的樣子,而那樣子,在一個懷舊的女子心上,竟是如此驚艷,并且,始終驚艷。
那些桃木、水黃楊、紫檀的木梳,握在手里,輕輕插入你的黑發,人便酥了半邊,恍惚便是那個著雙蝶繡羅裙的女子,顧憐著面上的梅妝,與身邊的愛人攜素手,亂花飛絮里,緩步香茵……
喜歡哪一把呢?店里小姑娘的問話也是輕聲細語的,恍如隔世,眼神卻濃烈,仿佛遇到了知音。是的,我把同樣跨進譚木匠,細細把玩一把把木梳的女子都看作是知音。那些靜置于玻璃柜中的不同木質和紋理的木梳,好像我與它們原本就是舊相識,原本就該我與它們踐前世之約今生相遇,今天,便是來輕聲問候一聲,你還好嗎?
抽屜里,我的寶貝不是光華奪目的金銀首飾,而是做工精巧的一把一把的木梳,水黃楊的,紅木的,黑檀的,綠檀的,桃木的,烏木的,花梨木的,木與牛角合成的……每一把都是一個女子綿綿的柔情,都是一棵樹與一頭長發前世今生的糾結,為了這份纏綿,彼此等待了uzPR7HxtpeTGrGNted+ZSw==千百年。木梳滑入發際,甚至聽得到所有重逢時的喜悅和飲泣,有誰知萬水千山經過,已是鸞鏡朱顏驚暗換。
慶幸生而為女子,擁有一頭濃密的長發,就好像,我的長發,便是為它而生,因此對木梳懷有綿密的情致。喜歡在午后的大街上尋覓每一把梳的蹤跡,并且,將喜歡的木梳買來送給自己喜歡的、心儀的人,讓她或他淺淺地知道,千年木梳,萬縷情思。
在井岡山,鼓動所有的同伴每人囊中裝回了綠檀的梳子,時隔日久,那木梳仍散發著濃烈的檀香,就像在告訴你,這一次相遇,是真實的,是值得的!在九寨溝,一把烏木的山形木梳讓我的目光不能離去,沉積河底千年萬年的烏木如今已實現變身,來赴一個今世的約會。它于烏黑中散發出的光澤一如一雙深情的目光,我注視著它,它注視著我;我是歡喜的,它是沉靜的,木梳中間的一個小孔,多像是我愛它時的這一顆心。我們又見面了,我說。它回答,是啊,我等了千年。千年了,我們都沒有忘記,不曾忘記。那一刻,售貨小姐的臉上滿是驚詫。我捧著它,和它一路回憶著,訴說著我們前世最初的相遇……擁有它的人,定是它生生世世的癡。
或許,我就是那個在開花的樹下等你的女子,望穿秋水,伊人不見,千嬌面,盈盈佇立,無言有淚,斷腸怎忍回顧。又或許,我正是樹下女子企盼的春閨夢里人,一再被時間和命運捉弄,雖緣定三生,終是人面不知何處。于是,我將魂化入樹中,期待來世與你的重逢……
這樣的一番妄執,偏偏不肯放下。禪宗講放下,佛家亦指為妄執,如此,萬丈紅塵,輪而又回,且懶懶再續我那前世竟未完成的好夢,一任夢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