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說過一句話,他說“智者不惑”。一個有大智慧的人,不會有那么些迷惑。什么叫惑,大家看這個中國字很有意思,上面是或者的“或”,下面是一顆心。所謂惑者就是選擇太多了,或者這個工作或者那個工作,或者這處房子或者那處房子,沒有選擇的人不可能有迷惑。選擇太多,心思太小,一壓,壓垮了,這就是迷惑。什么時候心大了,知道何去何從,氣定神閑,這個時候就是不惑。
所以,什么是中國人的智慧呢?智慧有的時候是一種通達的方式,曾經有一位師傅,他的學問就是通達博雅。他帶著自己的徒弟們出去游方講學,在路過一個鬧市的時候,聽到有人爭吵,結果他的大徒弟跑過去看熱鬧,一眼就看到一個外鄉人到一家布店前面說,我買三丈布。布店的老板說好,八塊錢一丈,三八二十四,你就交錢吧。這個買布的人就很猶豫,說我一直都記著三八就是二十三。老板說我天天賣布這還能有錯嗎?兩個人就吵起來了,這個大弟子就過去拉架,說哎呀,這么簡單的事,三八二十四你趕緊把錢給人家吧。這個外鄉人突然就不高興了,覺得面子掛不住了,他說你什么人要你來管閑事,我說三八二十三就是二十三。這個弟子也很生氣,說那這樣,我師父在這,你敢跟我打賭嗎?打完賭我們去見師傅,他說二十三就二十三,他說二十四就二十四。這個外鄉人在火頭上,想都沒想就說打賭就打賭,三八要是二十四的話,我就輸你個腦袋。這個徒弟摸摸腦袋想,太嚴重了,正好自己頭上戴頂新帽子,他說三八要二十三的話,我把這帽子輸給你。這人說沒有問題,我們倆去問。
兩個人見了師傅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理由說了一遍,這個師傅云淡風清,笑咪咪地跟自己徒弟說,哎呀,三八他就是二十三,你趕緊把帽子給人家吧。這個徒弟特別窩火,也不能不聽師傅的,就畢恭畢敬把帽子給人家了。托著帽子這個外鄉人招搖過市,說看看大師說我對了。結果這個周圍集市的人都紛紛議論說,這么簡單的道理都錯。這個弟子心里窩火,也不敢問師傅,就觀察,觀察了兩天他也沒有想明白,只好去問師傅。師傅,你說三八他難道不是二十四么?你為什么要這么說呢?你不光是讓我輸掉了這個賭,你是要被天下人恥笑的呀。這個時候師傅就反問他一句話,師傅說,是帽子重要還是腦袋重要?他說三八當然是二十四,可人家要輸就輸個腦袋,我們不就輸頂帽子嘛。
什么是佛的境界,就是站在最宏觀的格局上,去判斷最高的利益,而不會在局部真理上較勁。宏觀的利益什么叫最大,就是這個師傅最后跟徒弟說的一個原則,他說你記住,當帽子和腦袋發生沖突的時候,三八可以是二十三。所以我想這就是中國文化的智慧,通達博雅,用內心的智慧,給自己一份寧靜的判斷,讓一個人抱有信念去向前走。
所以,什么是一個好的創業格局?孔子曾經說:“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我們此生就這么多光陰,你咬著牙去忍辱負重也許你承擔了一份重任,但是你寧靜地能夠舉重若輕,這個重量并沒有減低,但是你的生命會有一份寬廣和輕盈。
中國文化是干什么的,其實它給了你一種樂知者的境界,就是你知道了解一門專業知識,不如你愛好它,愛好、吃苦、敬業,又不如你創造性地讓生命樂在其中,這是最高境界。
大家都在做事,不見得創利潤產值最高的人,就是生命中真正具有哲理的和那種大氣象的人。格局要大,其實這個人他在面對未知可能的時候,勝算的把握就大。人這一輩子的價值,已知性的價值就那么點,固定的家人,固定的職業,固定的一日三餐。未知的價值在哪里呢?如果我們要是在未知價值上,去看更大的空間,我們就應該想一想道家給我們的那個遼闊的宇宙,大鵬鳥的世界。
莊子曾經跟他的朋友說,樹這個東西,我們往往滿足于標準件的規格。長個一握兩握大家說這砍下來就是個樁子可以用;長個三圍四圍說這很值錢,蓋房子叫棟梁;長個七圍八圍說那就更昂貴了,這是富人家做棺材,這就是板材。再長呢,長到幾十人合抱,我們就不知道它能干什么了。但莊子說,一棵樹如果長到那么大,它就真正成了神木。因為過往的行人“逍遙乎其下,靜睡乎其側”,所有的人都在承受著它的恩惠和蔭涼。那個時候它是生命的大用。所以,我們怎么樣才能打破關于標準件的規格,不再是滿足于一個樁子一個棟了,而讓生命自我走到天地格局,這是中國智慧能夠給我們的一種方向。
儒家也罷,道家也罷,佛家也罷,如果你把它作為一個參照的系統,它最后會給你一個什么樣的答案呢。有一個小故事說得好,一個年輕的小伙子,他不服氣自己老酋長什么事都料事如神,所以他就跟他要打個賭,又是關于打賭和較勁。這個小伙子手抓著一只剛孵出來的小鳥藏在身后,他說你現在說我手里的小鳥是生是死。他想你要是說它活的,我手指一捻馬上掐死,你說它是死的,我手心一張馬上就飛了,反正我讓你說錯。結果他這么較勁的問題一提出來,那個老酋長很睿智地一笑,給了他一個很寬容的答案。老人說,生命就在你的手中。我想這是中國文化可以給我們的最好的答案,讓我們不局限于局部的細節糾纏,讓我們以自己寧靜的心貫穿天地自我,讓我們在未來的不確定性上,以一種樂觀的態度從容不迫。
那么語法是中國的,語言是世界的,文化是歷史的,坐標是當下的,多少文化含蘊于心,成就了一個自我之后,不管外在有什么樣的風險動蕩,每一個人在此刻可以對自己說,生命就在我自己的手中。
選自《做人與處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