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震動了整個香港的一則新聞是,一個不堪坎坷的母親,把十歲多一點的兩個孩子手腳捆綁,從高樓推下,然后自己跳下。今天臺灣的新聞,一個國三的學生在學校的廁所里,用一個塑膠袋套在自己頭上,自殺了。
讀到這樣的新聞,我總不忍去讀細節。這個十五歲的孩子,人生最后的三天,所看見的是一個灰蒙蒙、濕淋淋、寒氣沁人的世界。
這黯淡的三天之中,有沒有人擁抱過他?有沒有人撫摸過他?有沒有人撫摸過他的頭發,對他說:“孩子,你真可愛。”有沒有人對他微笑過,重重地拍他的肩膀說:“沒關系啊,這算什么?”在那三天中,有沒有哪一個人的名字被他寫進筆記本里,他曾經一度動念想去和對方痛哭一場?有沒有某一個電話號碼被他輸入手機,他曾經一度猶豫要不要撥那個電話去說一說自己的害怕?
我想說的是,在我們整個成長的過程里,誰教過我們怎么去面對痛苦、挫折、失敗?它不在我們的家庭教育里。家庭教育、學校教育、社會教育只教我們如何去追求卓越,從砍櫻桃樹的華盛頓、懸梁刺股的孫敬、蘇秦到平地起高樓的比爾·蓋茨,都是成功的典范。即使是談到失敗,目的只是要你絕地反攻,再度追求出人頭地,譬如越王勾踐的臥薪嘗膽,不屈不撓。
我們拼命地學習如何成功沖刺一百米,但是沒有人教過我們:你跌倒時,怎么跌得有尊嚴;你一頭栽下時,怎么治療內心淌血的傷口,怎么獲得心靈深層的平靜,心像玻璃一樣碎了一地時,你怎么收拾?誰教過我們,在跌倒時,怎樣的勇敢才真正有用?怎樣的智慧才能渡過?跌倒,怎樣可以變成遠行的力量?失敗,為什么往往是人生的修行?何以跌倒過的人,更深刻、更真誠?
我們沒有學過。如果這個社會曾經給那十五歲的孩子上過這樣的課程,他留戀我們——以及我們頭上的藍天的機會是不是會多一點?
現在絆倒了。你的修行開始。在你與世隔絕的修行室外,有很多人希望捎給你一句輕柔的話、一個溫暖的眼神、一個結實的擁抱,我們都在這里,等著你。可是修行的路總是孤獨的,因為智慧必然來自孤獨。
選自《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