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說一點歷史上的事,很遠很遠的事,舜禹時代的。據傳,在舜帝暴死蒼梧后不久,他的妃子,即堯帝的女兒娥皇、女英雙雙溺斃于湘江。這段富有神話色彩的歷史公案被大量小說、專著、戲劇、詩歌和研究論文一再提及、描寫、架構、推衍。同時,一些民間手工藝品或藝術創作也對它充滿了熱情,刻畫、加工,再刻畫、再加工,興趣盎然,歷久不衰,老少咸宜。
我要說的重心當然不是重述這段故事,而是關注舜帝死亡最大的受益者禹帝。堯帝時,顯赫的貴族鯀,因陷于帝位之爭被委治水,因不利“見誅”。若干年后,作為堯帝的女婿及繼承人舜帝,在鯀之子禹明確表示推辭之下,乾綱獨斷,強令其前去治水,旨在迫害他,步父后塵,“不利見誅”。禹受命于危,為治水傾盡全力,三過家門不入——此事我理解是,禹并非不想回而是不能回,不敢回。回,勢必將受到舜帝從道德層面發動的致命構陷和打擊:不顧治水,惦念享福,可誅。如此,足見禹是在非常之際遇下,以最聰明和最猛烈的方式,將自己逼迫到了敏感、白熱、極端、刻骨的境地。撤退的鳥群與遠方的海市蜃樓,構成了不祥的隱喻;秋風中的內秀與孤獨,則是歷史的鼻炎與白內障。激烈的人兒得天獨厚,激烈的人兒長袖善舞,一項在前鐵器時代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就這樣于隱伏刺刀的荊棘中,或布滿困獸的野林里,從禹亡命的手指上誕生了奇跡或奇跡的寓意。
奇跡的誕生意味著舜帝犯下了不可饒恕又無法挽回的錯誤,他不得不暗自吞下“借刀殺人”之策醞釀的惡果,立功勛卓著的禹為繼承人,而非碌碌無為的親子商均。以后,禹在重重“心計和殘忍”中日漸強勢,令舜日漸眾叛親離,局勢趨于失控,他所信任的司法官員皋陶就在那時態度明確、堅定地站到了禹一邊。此人手握國家暴力機器之要權,在禹奪權之路上飾演了至關緊要的角色。后來禹繼位,第一件事就是封他為繼承人,以示報恩。
我有個固執的觀點:看,應抽離道德因素,否則容易未信先橫,難以把握事件的要領——因其成敗利鈍皆攸關生死,斯人無論采取何種手段都是“生”之必然,無可置喙。所以,此問題的要害不在于禹的手段如何殘忍,而在于其計劃如何聰明,而此聰明的終點恰好成為了后世浪漫主義者的起點,因為在缺乏證據的曠闊時空里,魚飛鳥泳皆有合情合理的可能。
嚴肅的儒家學者樂于這種浪漫,他們孜孜不倦地粉飾、書寫上古三代,將血腥殘酷的奪權一味化妝,變作高尚和平的禪讓,無非是借死人之軀殼,演繹自家政治寓言或神話之經典,帶有異常明晰的目的性和欺騙性。我讀史,熱在于把握人與事的微妙平衡。要知道,人浮于事或事離于人者,定有破綻可尋。
選自《今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