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名本當是項極其嚴肅也極度困難的事情。不信你看看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可在時下的文壇,這種命名稀松平常,一個又一個名稱漫天飛舞,一件又一件標簽甚囂塵上。從70后、80后、身體寫作、下半身,直到官場小說底層寫作。
對比一下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命名時的困難,這是否也能順理成章地作為中華民族偉大的論據?上升到民族,確實未免情緒化。但這固然不能證明國人偉大,證明國人勇敢還是綽綽有余。無知者無畏。很少有人能像國人這么勇敢,毫無畏懼——或者你也可以換個說法,叫毫無敬畏心。
真要命名,必須首先正本清源,搞清來龍去脈,以及它的定義域——具體適用范圍有多么大,從哪里到哪里。豈能閉著眼睛拍拍腦袋,靈機一動便出口成章。您還真當自己是蓋世英才?
但一個又一個標簽式的命名,依然不絕于耳。像用后撕掉的商品包裝袋,在文壇飛舞。
有句話叫作存在的就是合理的。標簽的流行,當然有其道理。這樣能給立論者提供若干方便。他們必須立好靶子,然后才能瞄準開火。可問題在于,他們轟擊過后的靶子,基礎已不牢固,表面千瘡百孔,但還有人以之為假想敵。他們從不想想,是否應該自己動手,重新樹立一塊,長寬高多少,基礎多厚,方位何在,以便自己有數,也讓別人有數。
問題在于這是個被媒體掌控的時代。真相不重要,出鏡和話題才重要。誰在媒體上露臉多聲音大,誰就是大作家。是否確實如此,誰管它,先鬧出點動靜再說。說好聽點,這是批評家與媒體的共謀,說直接點,就是媒體可恥的懶惰。
如今幾乎是個人都能理直氣壯地罵作家兩句。比如他們缺乏想象力云云。可批評家的想象力難道就很充足么?其實想象力缺乏只是表象,思考能力和思考意識的缺乏才是根本。標簽的流行便是明證。凡事都有標準答案標準結論,甚至問題本身便是標準,我還思考什么,還有必要費那個勁嗎?
舉例總是掛一漏萬,標簽也不例外。說到底文學不是商品,無法批量生產,不能搞國標強制。每一個標簽都曾正確過,也偉大過,但時間太短;而且它越準確越偉大,定義域就理當越小:因為它必將遮蔽更多的個性。
一篇萬把字的小說,創作談竟然羅嗦那么多還未進入正題,慚愧。之所以如此,緣于我對標簽的本能恐懼。這篇小說的主角兒是來自農村的小保姆,我極度抵觸別人將其歸入底層寫作。盡管我確實算不上中產階級,基本就沒脫離過底層。
底層寫作和底層文學彷佛有預設的道德正確,可以義正辭嚴。這大大超出我的理解能力。苦難值得同情,但跟人的道德標準無關。或者不妨這樣說,一定要跟道德掛鉤的話,道德水平跟經濟水平成正比的時候可能更多。一句話,窮人沒有預設的道德正確,富人也不該有預設的道德原罪。盡管他們確實應當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有錢的理當捧個錢場么。從前我們在課本上批判資本主義和資本家,說經濟危機時,窮人幾乎餓死,資本家卻將牛奶白白倒入密西西比河。這個批判曾經那么言之鑿鑿,貌似絕對翻不了的鐵案,今天再看確實很幽默。
請不要把這篇小說歸入底層寫作。如果你確實只喜歡只關注底層寫作,那我寧可你將它忽略不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