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烙在心靈深處的印痕歷久彌新,童年對食物的渴求刀刻斧鑿在我的記憶里。在生活天天像過年,恩格爾系數成為時尚的今天,我對姐姐的“黏窩面”不改初衷,總認為它把人間最美好的情感“黏”在了一起,其蘊涵的意味會讓任何珍饈佳肴黯然失色。
作為家中的“老疙瘩”,哥哥姐姐都說我命好;因為姊妹中只有我躲過了“60年”。“60年”這一時代的夢魘衍化為饑餓的代名詞,因為1960年前出生的人,都難免忍饑挨餓的厄運。雖說是躲過了樹皮草根充饑的歲月,然而食物的嚴重匱乏卻始終伴隨著我的童年。那時候,人們的主食是苞谷,一日三餐,苞谷面糝飯、苞谷面饃饃、苞谷炒面,生活是那樣的單調和乏味;“麥貨(小麥面粉)”成了點綴生活最誘人的亮色,如果一天能喝上一碗面條,生活就近乎奢侈了;多數家庭十天半月才會吃上一頓面條,因為湯多面少,人們形象地稱之為“撈魚面”;吃飯時要的是湯飯俱下,忌的是只吃面不喝湯,“軟飽硬飽一樣飽”,便是人們無奈的自嘲和自慰。時至今日,家鄉還流傳著“瓜女婿”的故事,新女婿第一次到丈人家,丈母娘自然用最稀貴的面條招呼姑爺;飯端了一桌子,拘謹害羞的新女婿實在抵擋不住白花花面條的誘惑,竟然忘乎所以,不顧一切地端碗就吃,而且是采用 “干咥”的食用方法,老丈人不知道有多心疼,在旁邊不時地提醒,“你姐夫,湯飯”,埋頭饕餮的新女婿摔出了一句話:“老子干咥呢!”。頓頓苞谷面,吃得人直泛酸水,吃得人清腸寡肚,見到日思夜想的面條,誰又能故作矜持,無動于衷呢?
姐姐嫁到了半里之外的三槐村,家境原本就很緊困,加之單開門、另打鍋,生活更是捉襟見肘,每況愈下。老的給她分了一間廚房和一間低矮的茅屋,窄狹得人都沒處去。父親便張羅給姐姐苫了一間土擱樑的房子,姐姐總算有了遮風擋雨的安身之所。姐姐沒有進過學堂,但是針線、茶飯樣樣拿得起、放得下,尤其是苦心和心城深得左鄰右舍的贊譽;我和兩個哥哥在未成家前,一年四季穿的鞋都是姐姐一針一線納成的;“寧可窮一年,也要新三天”,每年臘月三十前,姐姐就會抱來厚厚一摞鞋,全家人就能穿上新鞋過年了。
姐姐的命運是不幸的。她的第一個孩子是個小子,聰明伶俐,惹人喜歡,小外甥能夠獨自一人找到姥姥家。但一場天花奪去他幼小的生命,姐姐悲痛欲絕,不知道流過多少淚。那時候,我才十一歲,姐姐那簡陋的家,是我的向往之地,因為在那里能吃到我終生難忘的“黏窩面”。
“黏窩面”是家鄉的一種面食,取頭遍、二遍麥面,手工搟作,切成長面,煮熟后拌上蔥花、醋、醬等作料,黏乎乎、熱噴噴,意深深、情濃濃,清香撲鼻,回味無窮。傍晚時分,我來到姐姐家。姐姐的屋子地面很小,是典型的“門上炕”;姐姐趕緊叫我上炕,然后拿過刀板子放在炕沿,取出半碗面,開始做飯,看著姐姐和面、搟面、切面,整套動作嫻熟自如、干凈利落,不由人想起了“下在鍋里蓮花轉,撈在碗里一根線”的俗語兒歌。我在炕上還沒有坐穩,姐姐便把黏窩面遞到我手中;狼吞虎咽后,我用手捋捋嘴巴,打著飽嗝溜下炕,準備回家。姐姐一再叮囑我路上不要貪耍。晚上我睡得格外踏實,那是灌滿苞谷面的腸胃得到“麥貨”撫慰的滿足,那是血濃于水的親情沁入肺腑的愜意。吃慣的嘴,溜慣的腿。此后每過一段時間,我就要到姐姐家走一趟,姐姐一如既往地用“黏窩面”款待弟弟,每當我推讓時,姐姐總是說:“你快吃,我吃罷了。”日子一久,我開始犯嘀咕,為什么在家中很難一遇的干拌面,在姐姐那里總會輕而易舉的得到?為什么姐姐從未嘗過一口?會不會是姐姐把自己,把她全家人舍不得吃的白面拿給弟弟吃呢?這種令人惴惴不安的猜測,讓我背若芒刺,從此,每當看到姐姐,我就為自己的無知而自責,為自己的自私而懊悔。
又是一天傍晚,母親派我和三哥給姐姐家送一袋子苞谷,母親好像是告訴我們,又好像是自言自語,“這個犟女子,沒吃的了也不言喘一聲。”原來姐姐家斷頓好幾天了,是姐姐的嬸娘給母親翻舌的。姐姐用手拍打我身上的塵土,埋怨我好長時間不來看她,說著竟然拿出了半碗面,要給我們做飯。明情知理的哥哥連聲拒絕,我眼眶濕潤,喉嚨里就像堵著什么,半晌也說不出一句話。連續幾天,我的眼前總是晃動著姐姐的那半碗面,我不知道那面是怎樣攢下的;當姐姐饑腸轆轆之時,當姐姐斷炊之憂之日,難道忘了家中還有半碗白面嗎?
在蹉跎歲月中我逐漸長大,在時光荏苒里苞谷面退出了我們的生活食譜。又是一個為彩霞滿天的傍晚,姐姐興沖沖地推開家門,她剛從縣城鑲牙回來,就趕到家中告訴母親“連嚼大豆也‘磕碰、磕碰’的”的喜訊,看著姐姐寫滿臉上的歡悅,我的心頭一陣酸楚,姐姐不到四十歲就牙齒脫落,她的一口新牙,我不知道是她的悲哀,還是她的榮幸。姐姐走后,母親一聲嘆息,聽著母親的敘說,我像被電擊了一樣,又像有千萬只蟲子在噬咬我的心。我沖出家門,可是已經看不到姐姐的身影,也許她正在給家人夸她的新牙吧!
姐姐的病是月子里落下的根。在姐姐給我吃“黏窩面”的第三年,姐姐生下第二個孩子。哺乳期營養為要,而我的姐姐卻難果腹,生性好強的她不肯把難腸告訴別人,于是就偷偷地煮吃苞谷顆顆,一大袋子苞谷被姐姐半生不熟地吃去了一大半。從此以后,姐姐的牙開始發痛、動搖、掉落,姐姐因此吃藥打針,受盡了苦頭。凝望著空無一人的街道,我捫心自問:如果每天有一碗“黏窩面”,哪怕是一碗“撈魚面”,姐姐還能煮食苞谷,落下病根嗎?如果姐姐不把積攢下的白面給了弟弟吃,而是留給自己最需要的時候,能有今天的一幕嗎?
我參加工作后,每次回家總要到姐姐家轉轉。姐姐憑著勤勞和智慧,住上了窗明幾凈的大瓦房,過上了豐衣足食的好日子。當姐姐張羅七個碟子八個碗時,我執意讓她做“黏窩面”。端起姐姐的“黏窩面”,就能勾起一段回憶,吃出一懷情義,品出一種感懷,熱熱的、黏黏的……
責任編輯 張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