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16日,是新聞巨子范長江100周年誕辰日。作為中國新聞事業的開拓者和先驅者,范長江一直是記者心中的燈塔。品讀他的著作,研習他的思想,感悟最多的只有一個字:真。
1937年2月14日,25歲的范長江從延安回到上海,第二天就在上海《大公報》上發表述評《動蕩中的西北大局》,時值國民黨三中全會,與會人員大為震撼。因為和蔣介石上午講的完全不一樣,蔣某大怒,把《大公報》總編輯張季鸞痛罵一頓。而遠在延安的毛澤東則欣喜萬分,親筆致函范長江:“你的文章,我們都看到了,深致謝意……”
范長江在《大公報》前后只有4年,其間所取得的成就影響了幾代新聞人。他奉獻給世人的《中國的西北角》、《塞上行》已成為新聞史上的經典之作。特別是他的《中國的西北角》關注那片苦難的土地和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民,談古論今、意趣橫生。以其引人入勝的描述、入木三分的議論、廣博充實的知識和質樸的民族主義、民主主義情懷,贏得了廣大讀者的心。他第一次以寫實的筆法公開、客觀報道了紅軍的長征,字里行間傾注了他由衷的敬意。
在白色統治區發表這樣的報道無疑需要巨大的勇氣,他不是斯諾先生,也不是愛潑斯坦,他是一個隨時都可能被官方扼殺的“草民”。但他說,他堅持的只是一個新聞記者的天職,追求的只是一個“真”字。一個簡單的“真”字,正是新聞人一輩子的追求啊。
幾年前,詩人北島詢問經常往來于海峽兩岸的佛學泰斗星云大師:大陸目前尚未解決的最大問題是什么?星云大師只回答了一個字:假。溫和的佛學大師從界外來觀察界內,所作的一字判斷,確實讓人一驚。可以印證他的一字判語的,是百歲老人巴金的三字遺言:說真話。為什么智者都盯住了假呢?這說明我們生活中假的東西太多,我們需要真實。
由此,筆者想起了莎士比亞的名劇《李爾王》。“父親,我愛您勝過自己的眼睛,不亞于富有淑德、健康、美貌和榮譽的生命。”這是李爾王的大女兒高納里爾的表述。“我厭棄一切凡是敏銳的知覺所能感覺到的快樂,只有愛您才是我的無上幸福……”這是二女兒里根的表述。李爾王心花怒放,將土地、財產給了她們。而他最珍愛的小女兒考狄利婭卻說:“父親,我是個笨拙的人,我愛您只是按照我的名分,我還要把愛分給我將來的丈夫和孩子。”李爾王因此大怒,與她斷絕父女關系,并將她遠嫁法蘭西。
時間證明了一切,兩個得到土地的女兒冷落他、威逼他,李爾王無路可走。小女兒帶著自己的士兵前來救駕,并以身殉父,在那個暴風雨之夜,被剝奪得一無所有的李爾王仰天長嘯:“天神啊,請賜予我力量,把這個地球毀滅吧,讓一切虛假和欺騙無處藏身!”
李爾王真的分不清真偽嗎?不,他很清楚大女兒、二女兒在說假話,只有三女兒在說真話,但是他為什么要獎勵虛假,懲罰真實呢?因為李爾王有極大的權力,真實對他不重要。有權力的人,他只要奉迎、只要排場。等到失去權力,回到人的本位時,才突然感覺到真實的重要。
這就是莎士比亞的深刻所在。真實往往頂撞權力,而虛假,則容易換來一時的利益。所以,莎士比亞當眾把李爾王的權力剝奪干凈,讓大家看到事實真相。李爾王瘋了,卻成了哲學家,那場暴風雨之夜的荒原吶喊,才把真實與人性展示得驚心動魄。
在權力面前,真實顯得多么無助。然而,正是這種無助彰顯了“鐵肩擔道義”的熠熠光彩,成就了范長江們的千秋功業!
年逾九旬的中國人民大學榮譽教授甘惜分說:“新聞事業的生命是什么?真實。事實是第一性的!”這位執著于中國新聞教育及新聞學事業半個多世紀的耄耋老翁曾對西方媒體的某些曲意報道義憤填膺:“一方面他們高喊著反恐的口號,另一方面卻無所顧忌地支持少數壞人的恐怖活動。這是典型的雙重標準,不是新聞……”
今年春節前,新任河南省委書記盧展工到焦作調研,隨機應聘,引發了全省乃至全國對“4050”人員的極大關注。盧書記事后評述:這條新聞之所以產生轟動效應,關鍵在于它的真實,沒有任何作秀之嫌,新聞只有真實才有力量。
真實是新聞的生命,這是新聞學的基本要義。但真實必須是本質的真實,而不是表象的真實。一個有責任感的記者需要通過自己深入的采訪活動,透過這些表象的“面紗”,看到事情的本質。
河南濮陽是公認的中國雜技之鄉。2007年秋,筆者剛調到河南日報報業集團駐濮陽記者站時,想對濮陽雜技做一番認真的挖掘頌揚,但經過一個星期的奔波采訪之后,筆者發現自己錯了,因為在濮陽根本看不到雜技。
筆者在“雜技南故里”東北莊采訪,想讓村里人隨便露一手,卻讓村長十分為難:“實在對不起,提前沒有準備,他們都出去了。”在東北莊雜技學校,記者只看到了4個學生。濮陽培養的雜技演員都外出打工了。在《夢幻漓江》演出的濮陽雜技演員月收入不足2000元,相當于建筑工地上一個普通的泥雜工。
濮陽的雜技現象讓筆者立即改變了初衷,想寫一篇思考性的文章。為此,筆者專程驅車吳橋,親身感受到“雜技北故里”濃厚的雜技氛圍。吳橋只是河北滄州地區的一個縣,但在這里,雜技已不再是謀生的“把戲”,以雜技文化為內涵,吳橋形成了以雜技旅游、雜技教育、雜技演出和雜技服裝道具制作四大支柱為主體構架的雜技文化產業發展格局。河北省政府和國家文化部聯辦的吳橋國際雜技藝術節已經是第十一屆了,一屆比一屆紅火;雜技主題公園——中國吳橋雜技大世界也經營11年了,一年比一年興旺,已成為吳橋發展雜技文化產業的龍頭。
南北對比,筆者寫成了采訪札記:《濮陽雜技能走多遠?》,在濮陽雜技界反響強烈。他們厲兵秣馬,一年后在省城成功打造首部神話雜技劇《神龍部落》,反應甚佳。
2008年“5·12”汶川大地震,有許多令人難忘的新聞。綿竹縣的吳家芳用摩托車背著妻子尸體回家,被國內外十幾家媒體報道。半年后他又在許多媒體的見證下在深圳舉行了婚禮。直到2009年4月18日山東電視臺《說事拉理》欄目專程去吳家芳家中采訪,才還原了事實真相。吳家芳7歲時就失去了母親,是父親把他和弟弟拉扯長大、使其成家立業的。但吳家芳成家立業后棄父不顧,與父親斷絕了關系。吳家芳在當地口碑極差,他之所以背妻回家是迫于娘家人的壓力,又沒人愿意幫他,才不得已而為之。有一位70多歲的老太太面對鏡頭說:“他這樣無情無義的人還得表揚,真讓人想不通。”
吳家芳單憑背亡妻這一事實,當時真讓許多人感動不已,而現實生活中他卻是一個地道的不孝之人,難怪了解情況的老百姓對新聞報道“想不通”。這個事例告訴我們:失去真實性的新聞作品不僅沒有價值,它帶來的更大的負面影響是使人們失去了對新聞的信任。
20多年前,筆者曾寫過一篇小文章《談記者的社會責任感》,發表在當時《鄭州晚報》的內部刊物《通訊員之友》上,如今這冊《通訊員之友》的封面已經泛黃了,但它一直跟隨在筆者身邊,時常翻開看看,時常提醒自己不要食言,要做一個敢講真話的人、做一個有社會責任感的人。這是一名記者對黨的新聞事業的承諾,是一名戰士心靈深處永遠堅守的高地。
(作者單位:河南日報報業集團)
編校:趙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