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權是指新聞記者在工作中享有的、在法律規定范圍內不受限制地收集信息的權利。記者擁有采訪權去獲取信息,但由于缺乏法律和制度的規范,記者在行使采訪權時問題頗多,有些采訪活動不合乎道德,還有些采訪活動觸犯了法律。比如“2008年9月,山西礦難記者領取‘封口費’”事件;鄂東某報“新聞敲詐”事件,“茶水發炎”事件,“紙餡包子”事件……隨著媒介生態環境的變化,濫用新聞采訪權的問題也逐漸顯現。目前,我國新聞媒體記者濫用采訪權主要有新聞尋租、媒體暴力、策劃新聞、媒體錯位和新聞侵權這五種表現。
新聞尋租
“新聞尋租”簡單地說就是記者利用采訪權來尋求經濟利益。本文對比較常見的新聞尋租方式歸結為以下三個方面:
有償新聞。“有償新聞”是指新聞機構及新聞工作者對要求刊登新聞者索取一定費用的新聞。近年來,此類“新聞”在有些市場化程度較高的報刊、廣播、電視上繁衍速度很快,侵占的版面、時段也日漸增多。主要表現在:一是傳媒的編輯部門與廣告、發行或經營部門混崗現象較為普遍。從中央傳媒到地方傳媒,都存在要求記者拉廣告、分攤征訂任務的現象。特別是拉廣告,豐厚的回扣誘惑力很大,于是記者的正面采訪就可能變成發稿權與廣告之間的交易,這種制度上的要求將使新聞價值和政治宣傳價值受到利益的誘惑而扭曲。二是廣告與新聞欄目或其他節目混淆的現象較為普遍。有的將明顯的廣告標識以“企業家風采”、“某某訪談”、“健康之路”等名稱出現;有的整版新聞或整個節目,其實是在變相做廣告。三是傳媒的欄目或節目與企業合辦的現象相對普遍。傳媒負有監督社會的職能,這樣的“合辦”即意味著這個欄目或節目自動放棄對該企業的監督權利。
記者索賄。記者腐敗體現最鮮明的就是記者收受或索要禮金。索賄的方式有很多種,有的新聞工作者在采訪報道活動中接受行賄者各種形式的禮金,包括現金、實物、有價證券等;有的則去企事業單位當所謂的兼職“顧問”,領取薪酬;或者為企業搞所謂的“新聞策劃”,共謀制造“新聞”,從中牟利;還有的甚至打著記者、編輯的招牌,為廣告公司強拉廣告,采訪索要“紅包”,標價兜售“有償新聞”。收受或索要禮金雖然并不代表新聞從業人員的主流,但卻嚴重地腐蝕與毒害了新聞隊伍,導致了敬業精神的失落和拜金主義的盛行,對新聞事業造成了不可低估的危害。
媒體腐敗。2003年,鄂東某報以曝光當事方丑聞的方式強拉廣告,形成了一條報社領導——記者(25%提成)——受要挾單位的“媒體腐敗食物鏈”,一年內該報發行量和廣告純收入都翻了一番。鄂東某報“新聞敲詐”事件就是典型的媒體腐敗。媒體腐敗包括經營管理行為腐敗和經營管理制度腐敗兩個方面。首先,經營管理行為腐敗有兩方面的內容,一是經營管理者把新聞機構、新聞活動作為自身謀利、發財的工具;二是指這類經營管理者對新聞從業人員實施腐敗管理,即以自身的行為為“榜樣”,導引、放縱新聞從業人員參與、從事謀取私利的活動。其次,“有償新聞”為什么屢禁不止,且有泛濫之勢,與經營管理制度存在的問題密不可分。其中,最為突出的就是一些以禁止“有償新聞”為名的上繳“紅包”的規定、措施等。這類規定、措施均要求采編人員上繳“紅包”,而上繳后可獲20%~60%或更高的返還。這樣的制度,不僅起不到禁止“有償新聞”的作用,而且為“有償新聞”提供了制度支持。有業內人士說:“這是雙贏,我們拿得多,單位收得多,經過組織處理,我們的錢就干凈了。”
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新聞媒體參與市場競爭,謀求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的統一理屬應當,但是有些媒體以上三種濫用權力尋求自身非法經濟利益的行為,完全犧牲了新聞的社會效益,背離了新聞的黨性原則,背離了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為改革開放服務的宗旨,必然導致我國新聞傳播整體公信力的下降。
媒體暴力
由于歷史的原因,我國媒介所擁有的權利在某種程度上是黨政權力的延伸或對這種權力的補充,媒介的意見通常被視為某一級黨組織的意見,權威性很大。所以我們經常看到許多上訪者不找政府、不找法院,而找媒體、找記者,并且找的結果往往是使久拖不決的問題如愿了結,這就進一步強化了媒體的權威性,也讓某些媒體錯誤地認為自己是行政機關,高高在上,在采訪、報道中對采訪對象和受眾造成不應有的傷害或侵權。
強迫采訪。這種“暴力”行為的主要表現是,利用自己的強勢地位,以滿足公民知情權、表現百姓現實生活原生態為名,強行闖入個體的私人空間,以公開個人隱私為主進行新聞采集與傳播,這種現象在“民生新聞”和“DV通訊員”中比較突出。新聞“暴力”化現象是當前愈演愈烈的電視新聞大戰下催生的畸形兒,這種貌似傳達百姓生活原生態的行為,實際上是電視媒體強設議題、侵犯當事人個人權利的表現。一些新聞報道打著貼近群眾、真實再現社會普通百姓生活的旗號,將鏡頭強行深入到普通百姓的隱秘之處,將社會個體的行為放大為社會行為,其暴力傾向具有相當的隱秘性,危害更大。
新聞傷害。事實上,有相當一部分造成新聞傷害的報道既不失真,又沒有超出法律的范圍,可最終還是給有關當事人造成了精神乃至經濟等合法權益的損害。這就是非侵權行為造成的新聞傷害,一種存在范圍更廣、危害面更大卻又游離在法網之外的新聞報道失誤。2006年夏季,南方某報記者撰文,懷疑西瓜被人為地注射了紅藥水以保持顏色紅嫩。沒想到,此報道竟引發2006年海南西瓜大量滯銷,瓜農損失上千萬元。在整個事件發生期間,雖然生物學專家用實驗證明西瓜注水是徹頭徹尾的謠言,但參與報道的傳媒都采取了躲避的態度。直到央視經濟頻道對此事件進行深入報道并公開辟謠之后,那位記者也沒有表示出絲毫抱歉之意。對一個莫須有的謊言的堅持讓人們非常直接地看到了傳媒的“暴力”面。對于受到嚴重損失的瓜農,傳媒已經無法用“正義的誤傷”來解釋和推諉了。長期以來,新聞傷害的例子在媒體報道中屢見不鮮。對電視畫面、報刊版面上不時出現的被拐賣婦女難堪的表情、洗浴中心全裸表演的女子不加遮掩的曝光圖像,相信大家都不陌生。這是媒體為了追求轟動效應、增加賣點,不顧社會責任,造熱點、炒熱點,給弱勢群體帶來的傷害。
煽情庸俗。當前的媒介,特別是電視中出現的煽情庸俗給媒介生態帶來的巨大負面影響值得關注。煽情是媒介市場強勢在內容與形式上的表現,而煽情手法導致黃色新聞出現。為了迎合低層讀者的情趣,以犯罪、兇殺、色情、小說連載等刺激性、消遣性文章和漫畫為內容是“黃色報紙”經常使用的一種新聞報道手法。黃色新聞使媒介成為犯罪與邪惡的積極代理,粗俗、下流的煽情主義侵蝕了優良品位和高尚道德的教規,降低了受眾的道德水準,刺激人們喪失理性走向犯罪。庸俗化則是媒介工作者在節目娛樂化和商品化的影響下,為了迎合受眾需要而追求低級趣味、不顧文化導向、濫用采訪權行為的一個表征。電視節目庸俗化的典型表現是娛樂節目的“愚”化、變“味”。這些節目有的推出天氣節目的性感、情色播報;有的起用有爭議的人物或者采用有爭議性的手段來主持節目或播報新聞;更多的是媒介利用人們對演藝明星的好奇心理,對他們的私生活窮追不舍,以及利用人們對“弱勢群體”的同情心和好奇心,進行惡意炒作。
策劃新聞
策劃新聞又稱“制造新聞”、“傳媒假事件”,是指經過設計而刻意制造出來的新聞,具有人為策劃、適合傳媒報道等特征。
虛假新聞。2007年的“紙餡包子”事件就是典型的假新聞。該報道一經播出就被各媒體、網站轉載,引起社會的廣泛關注。北京工商、食品安全部門對該報道高度重視,迅速組織執法人員,每天對全市的早點市場進行徹底檢查,均沒有發現“紙餡包子”。北京警方也為此專門成立專案組,全力核查此事,并初步查明事實真相:該報道系編導炮制的假新聞。“紙餡包子”的虛假報道利用了人們對于食品安全的擔憂,制造新聞噱頭,從而獲得所謂的高收視率。一些媒體以收視率、報紙新聞軟廣告化為量化指標,過度追求商業化牟利,導致了人文主義關懷被淡漠、獨立價值立場被擱置、人員考核機制被扭曲、職業道德淪喪等問題。
惡意炒作。2007年3月19日,“茶水發炎”新聞一經發表,立即引起了廣泛的社會反響,不少媒體的報道和網友的評論都將矛頭直指醫院,發出是“茶水發炎”還是“醫院發炎”的質問?但時隔20天之后,衛生部于4月10日就此事作出回應,指出根據專業檢測證明,“茶水發炎”屬于正常現象,醫院并無過錯,并指責策劃此條新聞的記者有悖記者職業道德,不利于維持正常醫療秩序和構建和諧醫患關系。一時間,“茶水發炎”事件所引出的關于新聞職業道德、醫患關系、醫院與記者孰是孰非等問題的討論,在全國各類媒體上迅速蔓延開來。“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揚善抑惡應是記者當仁不讓的社會責任,而現在不惜代價挖新聞、造新聞、娛樂大眾、吸引眼球,好像已經成了一些記者的職業守則,不能不令人感嘆職業道德和公共責任的集體缺失。采訪權不是無限度的,新聞是引導大眾價值取向的風向標,是整個社會道德良心的聚焦。我們不希望它無限放大,更不要縮小,喪失標準。媒體要時刻關注大眾的所思所想,而不是枉自揣測大眾的接受心理,利用媒介話語權力優勢,強行替受眾設置議題,必然造成大眾媒介引導公眾輿論話語功能的缺損。
媒體錯位
有些記者在采訪中始終沒有給自己的角色作準確的定位,不是做一個獨立、公正、超脫的旁觀者,而是充當法官、裁判員甚至犯罪嫌疑人,存在嚴重錯位、越位的現象。這種行為忽視了自己職業的定位,超出了媒體工作的范圍,超越了新聞采訪報道所應把握的“度”,屬于濫用采訪權。媒體錯位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媒體審判。媒體審判是指新聞媒介超越正常的司法程序對被報道對象所作的一種先在性的“審判預設”。也就是說,媒介對法院未判決的案件進行公開而明確的判斷,這種判斷形成了強大的輿論氛圍,從而影響了審判的公正性。媒介審判的實質是以新聞自由干預司法獨立,以道德評判取消司法審判,以媒介的話語強權代替輿論監督。在實踐中,媒體越俎代庖,代替法院給嫌疑人定罪的情況非常普遍,比如在全國產生廣泛影響的湖南蔣艷萍貪污案、廣東馬加爵殺人案以及“中國反黑第一案”的劉涌改判一案,都含有“媒介審判”的影子。我國法律實行無罪推定原則,在法院判決之前對任何人都假定無罪,這種亂給嫌疑人定罪的行為,難道僅僅是一般的媒體侵權報道嗎?當然,我們指出媒體在報道中的某些問題,并不是說媒體不能對案件進行報道和對司法進行輿論監督,相反,應該加強這種監督。我們的媒體作為黨和人民的喉舌,在揭露司法腐敗,維護司法公正方面,已發揮了許多積極作用。正是因為媒體巨大的作用,才需要更加注意它的影響、責任和后果。所以,需要媒體記者、編輯多學法律知識,增強尊重司法、尊重公民權利的觀念,正確行使采訪權,避免搞“媒體審判”而妨礙司法審判,傷害我們的司法制度。
假扮角色。記者需要在不同的場合和不同身份的人交流溝通,實現采獲新聞的目的。但記者無權冒充有專門職權的人去采訪,如果記者假扮有特種權力的社會角色,如政府官員、司法人員等,就是一種越權行為。不管假扮什么角色,只要這種角色具有了專門的法定職權,記者越權去行使這些職權就是違法行為。1997年8月,某晚報刊登一篇題為《本報記者在街頭報警》的新聞。為了檢驗某市“110”的工作效率和可信度,該報記者冒充被搶劫,謊報險情,該報道引起較大爭議。記者應該是事件的記錄者而非事件的制造者,不應成為新聞事件的決定性力量并干涉事件的發展和進程。那種把自己置身于一個事件或事實之中,人為地推動新聞事件的發展,甚至主動誘導對方引發或制造一個所謂的新聞或再克隆一個“新聞”,是有悖新聞從業人員職業操守的。
設置陷阱。為報道市場缺斤短兩的現象,記者隱瞞身份,要求修秤的小販將標準秤改成不標準秤。為證明某地有色情活動,記者不惜打扮成嫖客,與賣淫女共入暗室。記者的這種做法,實際上在某種程度上等于在誘使人們犯罪,有些有犯罪企圖而沒有犯罪行為的人可能由此真的走上犯罪道路。例如某記者到某街暗訪個體業主銷售淫穢影碟情況,當個體業主自稱沒有時,記者便許以高利,個體業主經不住誘惑,索性到其他攤位去買,然后再轉手倒賣。學界認為,這樣的采訪方法有引誘犯罪之嫌,記者的職責是采集新聞事實,而不是收集犯罪證據,更不能制造新聞,因此,記者不能設圈套、布陷阱,引誘別人從事違法或犯罪的行為。
介入過度。有一篇題為《名記者為女毒梟墮落》的報道,報道說:“南方某晚報頗有名氣的記者”為了寫一篇“有深度、有力度的紀實報道”,在發現妻子從事販毒勾當后,他一不制止,二不報告,而是突發奇想,要利用這個關系“深入”販毒的“虎穴”去作一次“體驗式采訪”。在妻子的安排下,他兩次往返中緬邊境,“親歷”了販毒的全過程,其中一次就帶回毒品兩公斤,他成為一個事實上的販毒者,最終走進了公安局。對記者采訪行為的罪與非罪,在新聞界與法學界引起了軒然大波。在采訪時,記者的身份是雙重的,他既是采訪者,又是事件過程的直接參與者。可能產生雙重角色的行為規范不相容,導致矛盾沖突,使記者在毫無覺察中參與犯罪,也使新聞真實和客觀性受到質疑。
因此,在采訪中,記者的職責并沒有改變,記者仍是記者,記者的角色只是新聞信息來源的代理人,而不是法官,不是警察,不能去辦案、判案,更不能直接參與案件。辦案、定罪、判罰是司法部門的事,新聞采訪不能越俎代庖。
新聞侵權
關于新聞侵權,理論界和新聞實踐部門已多有論述,在此我們僅就新聞侵犯隱私權和隱性采訪做一簡要論述。
采訪權侵犯公民隱私權。隨著社會對新聞媒體的監督作用日漸推崇,新聞媒體卻也屢屢以侵犯他人隱私權而被推上法庭。這種保護公民隱私權與新聞媒體采訪權的沖突,使新聞工作者在工作中不得不加以重視。采訪權是一種公權利,就是以公開性為要旨,而且要求時效要快,內幕挖掘要深;而個人隱私則是一種私權利,需保守秘密,兩者關系處理不當,就會發生沖突。因此,雖然任何個人和單位都可能成為侵犯公民隱私權的主體,但新聞媒體和從業人員往往是被告席上最常見者。一般認為新聞媒體侵犯隱私權的行為主要有三類:一是盜用他人的姓名、照片、圖像并在新聞媒體上采用,二是擅自闖人私人場所,三是違法公開個人隱私行為。
隱性采訪和使用非法采訪器材。近年來,微型攝影設備的不斷發展,在硬件上為偷拍提供了可能,形形色色的偷拍實錄,都讓我們在體會對違法犯罪行為曝光揭露的快感的同時,也感到了一絲疑惑,甚至恐懼。大量的偷拍事件背后,存在著一些讓人憂慮,值得反思的問題:公民隱私權到底是一種什么性質的權利,誰有權利剝奪這種隱私權,當隱私權和新聞媒體的采訪權、公眾的知情權相沖突時,隱私權處于一個什么樣的位置,普通的民眾如何運用法律武器,來保障自己的隱私權不受侵犯。2002年4月,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釋《關于民事訴訟證據若干規定》開始實施,其中第86條規定:“在民事訴訟中,有其他證據佐證并以合法手段取得的,無疑點的視聽資料或者與視聽資料核對無誤的復印件,對方當事人提出異議但沒有足以反駁的相反證據,人民法院應當確認其證明力。”這個司法解釋給予隱性采訪的空間是十分有限的,因為它對偷拍偷錄提出了更為嚴格的間接規范。另外,法律規定除特定國家機關和其工作人員以外,任何人不得使用竊聽器、監視器等間諜器材。2003年,某報社記者通過竊聽警方電臺,在沒有進行現場采訪核實的情況下,肆意渲染,捏造了一篇名為《警察鳴八槍鎮住百人群毆》的新聞,造成了惡劣的社會影響,此記者也因捏造新聞,被公安機關依法行政拘留。
如前文所述,新聞采訪權本是一種權利而非權力,但由于歷史的原因,使我國的新聞媒體獲得了某種程度上的“準權力”,致使新聞媒體權利“異化”,出現新聞尋租、媒體暴力、策劃新聞、媒體錯位和新聞侵權等濫用采訪權現象也不足為奇。“沒有無義務的權利,也沒有無權利的義務。”與其他權利一樣,新聞采訪權有其合法性和制約性,不是一個絕對的權利,有采訪的禁區,有尊重被采訪者的要求,要承擔相應的義務和責任,新聞媒體和記者要為濫用此項權利負責。
(作者為河南省政法管理干部學院人文社會科學系講師)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