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詩經·邶風·谷風》與《美狄亞》是“癡心女子負心漢”這類文學題材的代表作品。它們描述了古代女性的相同困境,受到社會與文化的雙重壓迫,但是她們的應對方式卻有很大的差異,表現出怨而不怒式的陰柔之美和轟轟烈烈式的陽剛之美。這主要是由于中西文化背景的不同。
關鍵詞:谷風 美狄亞 棄婦
美滿的婚姻是每一個人都渴望的。對于生死不渝的愛情的追求,原本是實現美滿婚姻的第一步。然而,在生活中,愛情的得來總是那么艱難,而婚變和情變,卻往往是那么容易發生,所以“癡心女子負心漢”的事件作為古今中外文學中最引人注目的文學題材之一,贏得了古今中外無數騷人才子同情的嘆息?!对娊洝ぺL·谷風》與《美狄亞》就是“癡心女子負心漢”這類文學題材的代表作品。它們描述了古代女性的相同困境,受到社會與文化的雙重壓迫,但是她們的應對方式卻有很大的差異,這主要是由于中西文化背景的不同。
相同的女性困境:社會與文化的雙重壓迫
《詩經·邶風·谷風》是一首典型的棄婦詩。通過女主人公的自敘,我們可以感覺到女主人公和丈夫的結合,仍是有一定的愛情基礎的。盡管丈夫可能僅僅是迷戀著她的美麗,或者還加上她的能干,而她對丈夫卻是真情實意。她在夫家窮困之時嫁過來,與丈夫艱難地締造這個貧窮的家?!凹壬扔?,比予于毒”,日子稍微好過,他卻變了臉,另有新歡。但她忍受著丈夫的冷臉相待,即使是丈夫翻臉相向,動輒挑起家庭糾紛,要遺棄她的時候,她還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表明自己的一片忠心,力圖勸說他回心轉意。詩用涇濁渭清作比,徑水濁,是因為和渭水相比較,如果涇水止而不流,也會是清的。言外之意,是說自己并非不美,在容顏上也不見得比新婦差到哪兒去,只是丈夫迷戀新婚宴爾的美人,再也不愿接近故婦罷了?!安奢撞煞?,無以下體”,婉言勸說丈夫不能只看顏色不重心靈,固執地留戀著對丈夫舊情。當她得知丈夫完全絕情,愛情已成覆水時,她仍未對丈夫的絕情予以正面的譴責,更多的是責備。
對于家中艱苦繁重的勞作,她盡力承擔,任勞任怨,對丈夫在感情上的故意冷淡和折磨一再忍讓,甚至在丈夫已迎新人門,使她處在無可忍受的屈辱之中時,她還力爭丈夫改變主意:當她已遭遺棄,不得不回娘家時,仍然希望丈夫能來送行,哪怕是送出大門,“不遠伊邇,薄送我畿”。
而女主人公的丈夫卻是一個以色取人、冷酷無情的奸邪之徒。當他處在貧困之時,他看上了美麗善良、溫柔多情而又能干的女主人公。騙取了她對他的愛情。即使在那時,他也不過把她當做過冬的干菜,冬天一過,他便過河拆橋,又迷戀上了在他看來更美麗漂亮的新人。為了達到遺棄妻子的目的。他無故掀起夫妻間糾紛,從開頭“習習谷風,以陰以雨”的比興中,可以感到他陰沉沉的臉色和怒氣沖沖的態度。他不昕妻子哀哀勸說,反用各種卑鄙殘忍的手段從身體上和感情上折磨妻子。
女主人公的悲苦遭遇是由當時的社會和文化背景所造成的。依照儒家倫理,“夫者妻之天”,要求妻子對丈夫絕對的順從;男子可以三妻四妾,無須情愛專一,而女子卻必須“從一而終”。對于禮教社會中生活的女性來說,她們一旦被休棄,不僅意味名譽掃地,無顏于世,而且還因使她的家族蒙恥而懷有深深的負罪感。這負罪的恐懼使得她們更加癡心地忠實于丈夫,恪守婦道,以獲取自己的婚姻依附地位。
《美狄亞》中的女主人公美狄亞這一女性形象最早見于古希臘神話“伊阿宋盜取金羊毛”的故事,歐里庇得斯借用這一神話傾注現實內容,將其演繹成一部激魂蕩魄的復仇悲劇。美狄亞是擁有金羊毛并把金羊毛視為國家榮譽的科爾喀斯國的公主,伊阿宋則是前來奪取金羊毛以便奪回被叔父搶占的王位的伊俄爾科斯國的王子。實際上,奪取金羊毛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很可能有去無回。而多情的美狄亞公主對伊阿宋一見傾心,愛上了這位王子。于是不惜背叛自己的父親和祖國,屢次幫助伊阿宋挫敗父親的陰謀,殺死了看守金羊毛的蟒蛇,帶著金羊毛隨伊阿宋乘船外逃。而她所做的這一切得到的回報,就是伊阿宋決定娶她為妻,并發誓要永遠保護她。這就是《美狄亞》一劇發生的基本背景。而在歐里庇得斯的悲劇中,故事是從美狄亞被拋棄而陷入悲憤欲絕的境地開場。為了愛情,美狄亞背叛了自己的祖國,殺害了自己的弟弟,來到異邦科任托斯,和伊阿宋結婚,生兒育女。然而為了王位繼承權,伊阿宋背叛了自己的誓言,拋棄了美狄亞,準備與科任托斯國公主成婚。為了愛而拋棄家庭和祖國的美狄亞,卻被所愛的人拋棄了。無情的現實擊碎了她的幻想,美狄亞突然被逼到生命的絕境,她失去了家庭的港灣,無家可歸。“我家里的人都恨我;至于那些我不應傷害的人也為了你的緣故,變成了我的仇人。”同時,她又面臨著被驅逐出境的危險,她孤立無援,悔恨交加,痛不欲生,悲嘆道:“在一切有理智、有靈性的生物當中,我們女子是最不幸的?!?/p>
女子的不幸是有深刻社會原因的。女性文明的衰落,女人社會地位的下降,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恩格斯說過:“神話中女神的地位表明,在更早的時期婦女還是享有比較自由和比較受尊敬的地位?!笨墒窍ED的文學已屬于父系社會的文學,即使是神話也已經打上了父權時代的烙印。在當時,希臘經過土地立法、私有財產的發展使家庭制度鞏固下來,婚姻逐漸固定為一夫一妻制,正在向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發展,婦女的地位比較低下。雅典婦女必須恪守婦道,甚至被禁錮在閨閣中,只有在女奴或某個親人的陪伴下才能上街。一般來說,她們不能參加公共生活,沒有享受政治權利的資格,“沒有決定自己的婚姻和選擇自己的丈夫的權利”。但男子卻被賦予了許多權利,他們可以追逐自己的理想,可以有自己獨立的意志與行動,可以有外室,可以重婚,不受任何法律或道德力量的約束。正如恩格斯所說:“一妻制從一開始就有了它的特殊性質,使它成了只是對婦女而不是對男子的一夫一妻制?!?/p>
《荷馬史詩》中也已表現出了妻子是丈夫的私有財產,必須維護丈夫特權的社會現實。歐里庇得斯在他的另一部悲劇《厄勒克特拉》中寫道:“頭腦健全的妻子應該時時服從丈夫,誰不這樣,我就不把她考慮在內?!边@是劇中由婦女組成的包括女主人公在內的合唱隊的歌詞,可見男權意識已深入人心,也深入包括女性自己的意識深層。美狄亞的智慧與才識遠遠超過一般人,憑著自己的力量完全可以在社會中占據一定的地位,但她自覺認同并接受了父權觀念下的女性社會角色。她“事事都順從她的丈夫”,“不同丈夫爭吵”,她把自己一生的幸福都寄掛在丈夫身上,完全失去了自我的獨立性。如果“我們的丈夫接受婚姻的羈絆,那么我們的生活便是可羨的;要不然,我們還是死了的好”。她反抗的并不是父系社會制度,而是父系社會的不合理的婚姻制度;她維護的度不是女性在社會中的平等地位,而是一個妻子的名聲。這種社會背景預示著婦女的生存處于極度的困境中,同時也表明她們反抗行動的艱巨性和非常態性,以及無法避免的悲劇結局。美狄亞的悲慘遭遇就屬于這種情況。
不同的女性應對方式:怨而不怒式的陰柔之美和轟轟烈烈式的陽剛之美
面對相同的困境——丈夫的拋棄,作品中的女主人公采取了不同的應對方式,我們可以把它概括為怨而不怒式的陰柔之美和轟轟烈烈式的陽剛之美。這主要是由于中西文化背景的不同。
西方文化是一種在劇烈的斗爭中發展進步的文化。它自從古希臘開始就有海洋文化和商業文化的特征:崇尚個性和自由,富于冒險和開拓;具有批判精神、懷疑態度和否定勇氣,充滿了一種剛性。西方文化的發展史就是一段持續的毀滅和新生的歷史。西方文化的性質決定了促進文化成長的西方悲劇意識的形態。而建立在農業社會和血緣宗族制度上的中國文化是一種內陸型的、保存型的文化,顯現為一種柔性、一種韌性。
《詩經·邶風·谷風》中的女子在被拋棄之后,盡管很痛心,但卻極其冷靜,對男子沒有任何過激行為,更談不上報復行為,“黽勉同心,不宜有怒”,“德音莫違,及爾同死”。這正與儒家詩教相吻合。
儒家詩教主張詩貴溫柔敦厚,所謂溫柔敦厚,就是說詩歌表達思想感情要合乎“正”、“和”之節度,做到“無邪”,不背禮,即體現“禮”的分寸規范?!墩撜Z·陽貨》里記載了孔子講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敝祆錇椤墩撜Z》作注:“怨而不怒。”“怒”有違于禮,所謂“發乎情,止乎禮義”。所以詩可以表達怨情,但不可以過分。
這種文學觀是儒家中庸哲學在文學上的反映。儒家哲學提倡中庸之道,即所謂中和而不失其正??鬃泳驼f過:“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論語·雍也》)意思是中庸應該是至高無上的道德。儒家經典《中庸》天命章中也寫道:“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大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币馑际沁_到中和狀態,宇宙萬物和人類社會便各安其位、各得其所了。而要達到“和”的理想,其根本途徑在于保持“中”道?!爸小敝甘挛锏亩?,即不偏不倚,既不過度,也不要不及;此外,“中”也指對待事物的態度,既不“狂”,也不“狷”。而“中”,又是以“禮”為原則的?!对娊洝ぺL·谷風》中的女主人公對丈夫的怨恨之情以及對愛情失望的感嘆是發乎情,但她受儒家傳統思想的影響,不會進一步發展成對丈夫的報復甚至對社會的報復。
古希臘民族的宗法倫理觀念相對較弱。從氏族社會過渡到奴隸社會,古希臘氏族血緣關系因移民、戰爭、販賣等活動被嚴重摧毀,那一時期新舊倫理的沖突異常強烈,所以才有美狄亞殺子這樣血淋淋的血親仇殺藝術的產生。他們更強調對“人”的重視,認為人作為主體應處在高于自然與社會的位置上,注重人對自然與社會的征服和改造?!爸匾晜€體的人的價值的實現,強調人在自己的對立物——自然與社會——面前的主觀能動性,崇尚人的智慧,是古希臘文化的本質特征?!痹谶@種文化土壤中孕育出的西方文學,它的主流即呈現出張揚個性、放縱原欲、肯定個體生命價值的特征。所以,美狄亞這一藝術形象以其敢愛敢恨的個性、孤注一擲的氣魄和她強烈的抗爭意識而得到人們的欣賞,在她的身上沒有道德倫理的限制與束縛,有的只是使人震驚、嘆服的“人”的生命之美。在她選擇以殺戮作為復仇方式的同時,她的個體價值也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張揚。
總而言之,《詩經·邶風·卒風》與《美狄亞》中的主人公都遭遇了相同的困境,受到社會與文化的雙重壓迫,但是她們的應對方式卻有很大的差異,這主要是由于中西文化背景的不同。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