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敦煌變文傳播研究》一書的作者開篇所說:“文學活動一直伴隨著人類的整個生存活動而發展,人類對文學活動的認識與研究也在不斷地展開、深入和豐富。”燃而以往的文學傳播研究,一方面偏重于對文學活動系統中各個環節的靜態觀照,而疏于對文學傳播這一動態環節的研究:另一方面受文士主義批評意識的影響,研究者對于文人傳播體系各個環節的研究較為深入,而對民間文學傳播體系的研究則不夠系統。正是基于對此前學術缺失的警醒,《敦煌變文傳播研究》一書無論是在問題的選取還是視角切入上都顯示出了一定的獨創性和拓展性。
被稱為20世紀中國學術大發現的敦煌遺書中最具文學價值的變文是中國說唱文學的源頭,對宋元通俗敘事文學發生了重要作用,《敦煌變文傳播研究》之所以選擇變文作為研究對象,正是基于變文所屬的民間說唱文學的性質所具有的文體意義以及它作為一種特殊的文學樣式在文學傳播史上具有的獨特意義。作者在研究中獨辟蹊徑地運用了傳播學上著名的“5W”傳播模式,對深具民間性的變文的傳播背景、傳播者、傳播內容、傳播媒介、傳播對象、傳播效果和傳播意義進行了動態的系統解讀。其研究視野從單純的文體分析一步步推進到變文傳播的社會、文化意義,以變文傳播研究為坐標點,進入到對古代文學的傳播的系統研究。該書最突出的特點在于兼顧宏觀和微觀兩個視角綜合考察變文自身的傳播特征以及其體現的文化的傳播特征,在系統的梳理和思辨中,民間話語權或明或暗地一直引著讀者的目光。
作者開篇就肯定了變文產生、發展中非常鮮明的民間背景,佛教的世俗化趨勢是變文出現和發展的契機,也是對民間話語權事實上的迎合和肯定。俗講的傳播者們出色的經文改編、巧妙的應變和精彩的表演,使得變文很快就受到了當時社會各階層人士的歡迎。在唐代中期變文的興盛背后,無疑代表著處于經濟繁榮和政治開明狀況下的主流話語權對剛剛萌芽的民間話語的默認和鼓勵。
如果說變文興起代表著民間話語的萌芽,那么誰又是那個時代民間話語的代言人呢?民間藝人似乎成了變文傳播中命定的民間話語權的代表。在對變文傳播者的考察中,作者非常明確地指出變文的傳播者應該包括變文的作者以及演說者,并獨具慧眼地引入了“把關人”理論,指出變文在講經文那里的改造過程主要是由變文的傳播者——俗講僧人和民間藝人們完成的。事實上,隨著唐代城市經濟的繁榮,作為一支重要社會力量的市民階層日益形成,市民意識也隨之逐漸衍化為整個社會文化的一部分,并顯示出民間話語權的擴散。“日益壯大的市民意識引起了時代審美觀念和審美趣味的轉變,傳統抒情文學的高雅情趣和藝術形式本不適應他們的審美需要,再現世俗生活的文藝成為市民階層娛樂遣興所追求的藝術形式。”民間藝人的出現標志著變文傳播的充分世俗化和技藝化,民間藝人以民眾喜聞樂見的形式、豐富的想象、曲折的情節、活潑的語言吸引了大批聽眾。在他們和民眾的聯合改造下,變文一躍登上了文學史的舞臺,然而當作為“把關人”的民間藝人背棄了封建統治者寄予的教化關、思想禁錮關時,主流話語權對變文的民間話語權剿滅也就變得在所難免了。
在《變文的傳播對象》一章中,作者再次將探索視角轉向了民間話語權問題上。“如果將變文的傳播對象分類的話,可以按階級分為宮廷、文人、民眾三個受眾層。”三個階層對變文呈現出了不同的反應,俗講中因果業報的故事和肯定統治階級政權的部分是有利于封建統治的穩定因素,俗講中的世俗與娛樂性質又是一種不壞的調味品,所以,在封建統治相對穩定的時期,在宮廷受眾的默許下,俗講得以迅遵發展。變文的傳播對象的定位主要是普通百姓,變文文體及傳播方式的形成也是佛教自身傳播大眾化、世俗化的產物。故從變文演變的開始到式微,普通百姓們始終是變文演出忠實而主要的觀眾,民間的創造力量是變文不斷發展的巨大推動力。“但是,民間卻不具備將一種文學樣式雅化而使其正式登上文學殿堂的能力。”中國文人對俗講和后來變文的疏離,對變文發展的影響是巨大的。因為中國文學發展史上有這樣一個規律:民間文學要傳播、發展,最后走入文學的殿堂,就必須改變原有的本生狀態,經過文人的加工和改稿,這個雅化的過程必不可少,變文缺少了這樣一個關鍵的步驟,是其在宋代迅速式微的一個重要原因。對三個受眾群體的分析最后讓我們不能不感慨的是“盡管民間受眾的方向代表的是歷史前進的方向,但是在特定的時期和過程里。這樣的缺憾確實無法避免的”。
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文化權利下移,文學也在日益成為社會中非常重要的公共空間,這是馬克思主義的唯物史觀。胡連利的《敦煌變文傳播研究》始終堅持這一點,著力于傳播透視變文興衰,從“變文”由宗教而民俗化開始,牢牢把握話語權這一基本點,書中對變文傳播的系統研究始終沒有脫離開的一條主線就是民間話語權的興與衰。作者的深邃恰恰在于從“變文”歷史現實中的“君主話語權”、“士大夫話語權”及“民間話語權”的矛盾互化中,就社會經濟造就的民間話語權的先天不足和士大夫話語權的歷史慣性的矛盾交織中,洞見根由,立論成說。書中對變文興衰背后深層社會原因的探討飽含了作者濃重的使命感和為研究追求今天大眾文化建設的科學功利意識,是十分值得推獎的。正如劉崇德先生在為《敦煌變文傳播研究》所作的序言中所說:“本書對變文傳播的背景、佛教的世俗化過程與社會宗教文件化的特點分析細致全面,且有獨到見解,似可補以往變文發展背景與文化價值研究之不足,充分顯示了文學研究多樣性的優勢,對當前的大文化建設亦不乏理論借鑒意義。”
編校:鄭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