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化”一詞來自政治科學,指的是公眾輿論出現分化,并有走向極端的趨勢。由于極化現象一直被認為與政治沖突和社會不穩定存在潛在的因果關系,因而對“極化”的研究一直處于政治科學的顯要地位。當互聯網上豐富的民意表達已經成為不可忽視的輿論力量,網民群體間的分裂與群體內部的態度極端化傾向有可能成為威脅網絡協商民主的重要障礙之一,并關系到互聯網政治的前途與命運。本文試圖將西方政治極化研究的理論視角引入我國網絡政治討論的現實當中,回顧相關理論與研究,探討網絡極化現象未來的研究進路。
極化的概念與測量
在現代政治話語中,“極化(polarization)”盡管被給予了顯要的地位,但卻很少有文獻能夠為其提供定義概念的指導。迪馬鳩等認為,對極化的定義可以從否定的意義開始。它首先不是吵鬧的、不文明的政治意見的交換,而是反對意見的程度。因此意見的呈現方式不是極化,這意味著極化測量的是兩種態度間的強度距離和極端性,而不是內容實質本身。
在現代政治選舉研究中,極化概念常被應用于測量選民對某政治人物或政治立場的反應,而我們所說的“政治極化”被通常定義為公眾輿論的分化,并有走向極端的趨勢。因此,極化本身既是一個過程,也是一種狀態。作為一種狀態,極化是與某種理論最大化相聯系的反對某一觀點的意見程度;而作為一個過程,極化則指的是這種反對程度是否會隨著時間而遞增。
政治極化的悖論
一直以來,人們明確感知到的政治極化現象與學者實際得出的證據存在很大出入。比如,近幾年來“美國政治日益極化”的看法往往來自非學術圈的外行觀察家,而許多學者的研究都表明,除了小部分諸如槍支管制、墮胎和伊拉克戰爭等議題外,“不同社會群體對于政策的偏向基本上是朝著相互平行的方向前進”。也就是說,總體而言很少有證據能夠說明在道德、社會、經濟和外交政策方面的議題存在日益極化的趨勢。
有學者認為,之所以會出現這種矛盾主要是基于兩個悖論:第一,一些議題在相對較短的時期內成為強烈關注的焦點,把人們的注意力從其他大量的議題中吸引過來,從而使人們感知到社會宏觀結構的極化是“存在”的,但事實上極化在議題總體的背景下卻又是“缺席”的:第二,人們的日常生活經驗與專家知識存在落差。由于人們實際上是在與有限數量的其他人互動,并且討論著對他們來說較為重要的少數議題。這很可能意味著當個體正在經歷意識形態同質化時,他們在更大的群體中卻仍然保持著觀點的異質。對這兩個悖論的思考十分重要,因為這與媒體建構有很大關聯。
政治極化與媒體偏見
媒體偏見指的是在大眾媒體的生產過程中,記者或新聞生產者在選擇報道什么新聞故事和如何報道的問題上往往存在偏見;而媒體的政治偏見則體現在對某個特定的政黨及其所屬的政治人物或政策采取壓倒性的支持或反對態度。但更重要的是,媒體偏見將在議程設置中得以體現,表現在為受眾提供有選擇的議題,并對媒體認為的重要議題放在顯要位置。但是,認為媒體偏見是促成政治極化的原因之一至少是基于如下兩個假設:第一,大眾媒體的受眾自愿選擇符合自己政治立場或意識形態偏好的媒體,而不愿意接受與自己立場相左的媒介內容;第二,大眾媒體進行的是強效傳播,人們會因為接受帶有政治偏見的新聞報道而強化自己原有的立場,從而可能導致態度極端化。
如果說“一對多”、“單向傳播”的大眾媒體在技術特征上更容易被精英、政黨所操控,而且受眾也相對被動,缺乏可供自由討論的平臺,那么互聯網的出現則使得學者們重新思考:在被賦予了“低門檻、雙向互動、匿名、自由、分享”等屬性的新媒體中,網絡使用者是否愿意與具有不同觀點的人交鋒,還是仍然只選擇強化自己的觀點或具有相同意識形態的人互動?互聯網提供的公共空間是否能夠促成持不同政見的人進行對話和協商,還是以侮辱謾罵相對,從而失去對話的空間,最終導致群體內部的態度走向極端化?
盡管互聯網在很大程度上擺脫了由精英設置議程的技術阻礙,但更重要的是網民自身仍然有可能傾向于選擇自己認為重要或感興趣的有限議題進行討論。雖然這與宏觀社會環境中的政治極化并不一致,但如果參與討論的人群范圍是相對有限、割裂的,那么人們感知到政治極化現象的可能性會大大增加。這時,群體內部成員在網絡協商過程中,而對有限的觀點庫和不成此例的具有意識形態偏向的信息,是否還能夠進行理性探討,會不會更為極端?這是必須關注的。
網絡協商民主與群體極化
桑斯坦的“群體極化”論對實現互聯網協商民主的可能性提出了強有力的挑戰。群體極化是指一個協商群體中的成員必然會在協商之前的傾向所暗示的方向指引下走向一個更為極端的觀點。桑斯坦認為互聯網正在使人們能夠設計他們自己高度個人化的傳媒節目,過濾掉一些麻煩的問題和不喜歡的聲音。他用“飛地商議”(enclave deliberative)這個詞來形容網絡上出現的分裂現象,并認為“飛地商議”的出現不僅會加深社會的分裂,而且也已經變成群體分化甚至極化的“滋生地”。
然而,桑斯坦的群體極化觀點并不能完全預見或充分解釋網絡中可能出現的政治極化現象。一方面,網民作為個體行動者的能動性不能被簡單忽略。不能排除具有反思能力的網民堅持己見,形成理性互動,并在網絡討論中獲得影響力,從而降低極化的風險;另一方面,網絡中的政治極化現象還與存在的意識形態沖突及其關注的議題有關。而網絡中的意識形態及其爭論的議題又是與宏觀社會結構和變革密切聯系的。
在我國,由于區別于西方大多數國家的政治建制,兩黨或多黨派間因選舉相爭而引起的政治極化問題并不顯著。但這不意味著我國的民意在政治意識形態層面上沒有分歧,事實上,意識形態上的極化正是政治極化研究中的一個重要維度。
我國網絡BBS論壇討論中的意識形態分化
近幾年來,越來越多的研究者開始留意到中國互聯網中逐漸浮現的意識形態沖突。彭蘭觀察到在強國論壇中存在著“左派”與“右派”,他們在幾乎任何問題上都形成對立。她指出無論是“左派”與“右派”的對抗、“親美派”和“反美派”的過招,還是“自由主義”與“民族主義”的較量,這背后都有著復雜的社會背景和更為廣闊的生活土壤。樂媛和楊伯溆通過對中西方左右意識形態演變過程的梳理與歸納,并對強國論壇和貓眼看人BBS論壇的實證對比分析中得出,在中國確實存在左派論壇和右派論壇,并且它們各自所關注的議程也有所不同。唐芳和楊伯溆則在此基礎上就這在兩個論壇中發言的網民政治傾向及其社會經濟地位進行了問卷調查,研究發現互聯網政治言論的主體源自社會中間階層的溫和派討論,“激進主義”和“群體極化”現象雖然存在,但卻只是少數派現象。
可見,在我國的網絡BBS論壇的政治討論中,不同意識形態群體的分化與對立已經初步展示出來。這暗示著網絡政治極化現象很有可能與意識形態相關聯,但需要進一步的實證研究來進行驗證。
網絡政治極化現象研究的展望
基于上述回顧,本文認為針對我國網絡政治極化現象的一個進路是通過截面研究:(1)調查和驗證極化現象的存在范圍與程度;(2)進一步探索政治極化現象的存在與意識形態是否存在關聯,以及“政治激進主義”是否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3)比較不同議題間的極化現象差異,以確認哪類議題是目前社會政治環境中的“起飛議題”,更易導致網民的極端化。
如果說以上幾個基于截面研究的思路僅可能展現“極化”測量的一個維度,即態度的分布狀態。那么,對網民群體態度的歷時性考察則可能揭示一段較長歷史時期態度的轉變?;蛘撸€可以對一群范圍較小的網民在討論特定話題過程中的態度變化進行捕捉,通過深度訪談等方法對其背后的動因和機制進行探索等。
不可否認,基于實驗心理學和社會調查方法的“極化”測量在新的互聯網環境中存在研究方法上的種種困難,諸如海量數據、網民樣本難以跟蹤獲取、信息虛假等一系列問題。但本文認為,對極化現象的研究具有重要的學術和現實意義,通過厘清“極化”的概念、爭論與已有的經驗研究后,以上所提供的研究進路將可能為推進網絡政治極化現象探索提供有價值的參考。
編校:鄭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