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09年1月12日,12集電視紀錄片《臺北故宮》一經問世,便引起廣泛關注。本文以《故宮》、《臺北故宮》為文本進行比較,從紀錄理念、紀錄手法、審美形態的衍變,解析紀錄片《故宮》與《臺北故宮》所呈現的不同紀錄理念與審美形態,以及對紀錄片創作的影響。
關鍵詞:紀錄理念 《故宮》 《臺北故宮》 審美衍變
自2009年1月12日起,中央電視臺綜合頻道每晚播出的12集電視紀錄片《臺北故宮》,猶如料峭早春中一股清新溫婉的春風,給人帶來美好與感動。與2005年10月問世的同樣12集的紀錄片《故宮》相比,二者之間有關聯也有明顯不同,在紀錄理念、紀錄手法、審美形態等方面,流露出創作者革新求變的探索軌跡與印痕。
紀錄理念:敘事與對話
20世紀90年代初期。美國電影理論家達·威廉姆斯,以“新紀錄電影”概括當時的紀錄片創作傾向。電子時代的影像真假難辨,“新紀錄電影”不排斥真實,而是主張虛構“過去的真實”,多角度接近本質真實,而不是傳統的摹寫真實。1987年美國艾羅爾·莫里斯的《藍色警戒線》、法國克洛德,萊茲曼的《證詞:猶太人大屠殺》是“新紀錄電影”的代表作。傳統紀錄片側重對“現實”的紀錄,比如羅伯特·弗拉哈迪的《北方的納努克》、約翰·格里爾遜的《漂網漁船》以及讓·魯什的《夏日紀事》都是紀錄現實生活的。而新紀錄電影則更關注歷史內容。如果傳統紀錄重在“展示生活是怎樣的”,那么新紀錄電影則重在揭示“生活是如何成為這樣的”。取材歷史、主張“虛構”“過去的真實”的新紀錄電影,在美學特征上,大膽使用情景再現,歷史資料、新聞片與現實場景互為交織。而新紀錄電影對于歷史的態度,則衍生出偏于理性客觀與偏于感性情感的不同審美形態。對于《故宮》、《臺北故宮》這樣取材歷史文化的新紀錄電影紀錄片而言,理性與感性、主觀與客觀的區別,在于對歷史文化的解讀角度與感知距離,在于表述的語態與身份,從不同的視角、身份出發,采用不同的語態與語氣,則表現出不同的審美形態與風格。總體而言,紀錄片《故宮》傾向于遠距離、理性的宏大敘事,《臺北故宮》則傾向于近距離、感性的心靈對話。
遠距離審視與近距離觀看。北京故宮是世界上現存最大最完整的古代宮殿建筑群,也是中國最大的古代文化藝術博物館,積淀了漫長厚重的文化訴說和生命智慧,以深廣的內涵,成為中華民族文化、藝術和社會、歷史的里程碑。故宮也是明清24位皇帝臨朝為政與日常生活的地方,既權威又神秘。所以紀錄片《故宮》,采用一種遠距離、全景式、多角度、立體化的拍攝方式,把故宮的宏偉氣勢、輝煌儀態、神秘威嚴呈現出來,用拍攝過影視大片《英雄》的攝影師,精心設計出每一個鏡頭,用最先進的高清設備拍攝出精美的畫面,用藝術的布光勾畫出歷史曾有的身影,具有全面、立體、權威的品格,呈現莊嚴、宏偉、壯麗的美感。宏大的敘事,營造出《故宮》濃厚的藝術氛圍。而《臺北故宮》則肩負著向世人揭示當年史無前例文物大遷徙的真實過程的使命,表達重心不是臺北故宮的建筑,而是歷經磨難的國寶文物以及這些國寶背后鮮為人知的故事,所以《臺北故宮》放棄已有的拍攝《故宮》的敘事理念,嘗試新的表達方式,更注重新聞性、史料性以及可感知性。視角是近距離的,敘事方式平和親切,鏡頭也缺少精心構圖與設計。追求樸實自然的美感,而內在情感卻暗流涌動,澎湃雋永,就像一場心靈的對話。
旁觀者講述與當事人對話。《故宮》的敘述角度是遠距離的,敘述者身份是欣賞者、旁觀者,是全知全能的介紹者,無所不知地、全方位地、拉開架勢地向接受者單向傳播帶有主觀價值取向的信息,敘述的語氣和語態呈現悠遠、深厚、沉穩的風格。雖然傳播內容帶有敘述者的個人色彩,但呈現的外在形態卻理性客觀,采用厚重、雄渾又帶有磁性的男聲。有時冷峻、有時滄桑、有時恢弘,與《故宮》雄偉的氣勢、滄桑的歷史,相得益彰。在審美層面上,《故宮》用理性、深沉、雄渾的表述語態,引領受眾經歷了一次宏大的文明之旅。
而《臺北故宮》的敘述角度是近距離的,敘述者的身份是參與者、見證者。用了大量人物采訪同期聲、現實跟拍,共同尋訪、揭示、見證國寶經歷的艱難歷程,在這個過程中,呈現的是雙向的對話與交流。所以《臺北故宮》在展現國寶精美的同時,更著重于展示當年隨國寶一起前往臺灣的考古學家、文物學家以及文化學者對國寶的保護與情感,表達他們對祖國文化的堅守、對故土家園的依戀。因而講述語氣語態呈現親切、溫婉的風格,采用溫和柔美的女聲,仿佛面對面講故事。在真實自然的同期聲采訪對話中、在解說者平和溫婉的敘述中,一件件看似冰冷、沒有生命的文物,變得溫和、靈動起來,幻化出奪目的光彩;而一個個傳奇故事的講述。讓國寶背后的那些人物變得生動、親切。樸實的畫面、自然的講述,讓《臺北故宮》透過紀錄的鏡頭,穿越時空的距離,觸動今人的心扉。
紀錄手法:藝術再現與紀實呈現
作為取材于歷史文化的紀錄片,無論《故宮》還是《臺北故宮》,對于那些消逝的沒有影像留存的歷史事件、歷史人物和歷史故事的展示,都大膽采用了演員扮演、數字再現等“情景再現”的手法。闡釋其歷史價值和文化內涵,同時與現實拍攝場景有機穿插融合,使遙遠的歷史變得清晰,塵封的故事變得鮮活,這是《故宮》與《臺北故宮》紀錄手法的相近之處。但也有明顯的差異,《故宮》主要依靠“情景再現”與現實場景的結合,強調“情景再現”的藝術性,追求鏡頭的精致與精美,很少用具有實證色彩的人物采訪同期聲。而《臺北故宮》除了用“情景再現”與現實結合之外,更多地運用現場紀實跟拍、現場采訪同期聲等紀錄手法,使《臺北故宮》更顯紀實風格。
“情景再現”的藝術性。《故宮》的鏡頭精致、精美,幾乎每一個畫面都經過精心設計,從構網、景別、運動方式,到線條、色調、布光,都追求盡善盡美。力求用直角度的俯拍、有節奏的推拉搖移快切閃回,展示故宮的宏偉氣勢與神秘威嚴。在情景再現時,更是刻意營造藝術氛圍。第一集《肇建紫禁城》,再現當時奔馬從南京到北京快速傳遞建都的消息時,拍攝的是奔跑的馬蹄、濺起的水花和飛揚的塵土:表現戎馬一生的永樂皇帝在戰場上摔倒時,用的是虛焦遠調拍攝、慢鏡頭播放:表現徐皇后去世時的情景,是通過拍攝黑背景下,一個著紅衣的古代美人的背影,兩旁燃著紅燭,紅燭漸漸熄滅,美人漸漸消失的過程,展現那段歷史故事。用靜美的構圖、紅黑的色調,營造濃烈的藝術氛圍。與此相似的還有再現修建故宮的著名工匠時,也是用柔和的藝術布光,拍攝人物的雙手寫字、描畫、刨木花等特寫畫面,并不展示人物的面目,也很少請專家學者訪談,而是用寫意的畫面“再現”曾經的歷史和人物。藝術性的情景再現,更具可視性、觀賞性。
“現場跟拍”的紀實性。《臺北故宮》也用人物扮演的情景再現,但是更強調和現實的結合,比如展現蘇軾書法珍品、著名的《寒食帖》的產生經過時,用的也是情景再現,只是開頭加上了一個現代人用電腦給朋友發短信的情景,傳遞出《寒食帖》的現代解讀,更真切,更生活。正如總導演周兵所言:“這次拍攝強調的是新聞性、文獻性和一種歷史揭秘的感覺,做成很接近新聞解讀的感覺。我們追求的是另外一種風格,樸實一點。”所以《臺北故宮》用大量見證者、親歷者、學者的同期聲訪談和現場尋訪的紀實跟拍,還原曾經的歷史風貌。這種對歷史的展示,較之《故宮》純藝術化的人物扮演的情景再現而言,更具紀實性和說服力。比如莊嚴的兒子莊靈,在寶物遷臺時是個少年,見證了父親和他的同事們的艱難保護過程,也見證了父親對王羲之“曲水流觴”典故的欣賞與弘揚,父親一生仿效王羲之辦過三次“曲水流觴”的雅集。在拍攝莊靈面對畫的敘述中,在跟蹤拍攝他故地重游時,一組流淌著現實生活氣息的畫面,傳播給受眾的是可參與的、可感知的、更為親切的歷史和人物的信息。
審美形態:莊重威嚴與自然平和
不同的創作理念和不同的表現手法,使幾乎由同一批人創作的兩部紀錄片,呈現不同的審美形態。《故宮》的美是精致的、藝術的、莊嚴的、宏偉的;《臺北故宮》的美是樸實的、生活的、現代的、平和的。在電視語言“視聽結合”的基礎上,總體而言,《故宮》偏重畫面的影像傳播效果,充分發揮畫面的視覺沖擊力,各種音樂和效果聲起烘托作用;《臺北故宮》偏重聲音的綜合運用,充分發揮聽覺的感染力,特別是片頭曲《愛延續》的制作,營造出凄美、動人心魂的聽覺藝術效果。
視覺影像構筑宏大壯美。《故宮》重在用藝術化視覺影像以及“數字再現”等多種現代技術手段,打造故宮宏大壯美的氣勢。“數字再現”為本來就精致、飽滿、充滿動勢的畫面,增添無限穿透力,營造出故宮建筑的歷史穿越感和恢弘美感。片子開頭的宏大故宮建筑群體,由歷史深處的遠景,急速拉開,宏偉建筑逐一快速在眼前飛過,強烈的動態、迅捷的速度、宏大的建筑群落,令人目不暇接,心生震撼。多元的影像化手段,共同開啟歷史文化、古代建筑影像化解讀的新形態。展現歷代在北京建都的歷史情況和建都規模時,運用數字動畫,徐徐展開一幅北京測繪地圖,在此之上立體呈現各個朝代都城的規模大小,類似于衛星遙感的全景俯瞰,在不斷放大中又逐漸變小,畫面極具動感和變幻莫測的神奇魅力,給人帶來強烈的視覺沖擊與美感。與此同時,鏗鏘有力的音樂節奏,起到烘托氣氛的作用,凸顯的是畫面的張力。
聽覺盛宴傳遞柔美深情。《臺北故宮》用定制音樂、同期聲采訪、現場跟拍效果聲、多種樂曲伴音等形式,充分發揮聲音的感染力,打造柔和、親切的美感。片頭曲由制作過《小雨來得正是時候》、《只要你過得比我好》、《小薇》、《心太軟》、《愛江山更愛美人》的臺灣著名作曲家小蟲量身定做,曲名《愛延續》。柔美、親切、動人心魂的旋律,配以同樣柔美、深情的歌詞,“溪的美,魚知道,那流淚傾訴的依賴,難分離;風的柔,山知道,那留在千年的故事,難忘記”,充滿人性的柔美光輝。而對重要見證人、親歷者的采訪,同期聲、現場聲的運用,增添生活的質感。小學生參觀故宮的現場聲音、宣傳臺北故宮的數字動畫片的聲音,充分展現了臺北故宮與普通百姓的關系,展現了臺北故宮的平和性、民間性。
《臺北故宮》解說詞的語言風格也不是教科書或文學化的,而是更接近于生活的交流,呈現出親切、自然的聽讀感受。會用到一些口語,比如“念叨”:會用到方言土語,比如“古早”;會把文物擬人化,比如說“給它們找一個更安全的家”、“顛沛流離”等。總導演周兵的要求是:“你與家人怎么說話,就怎么寫解說詞。我們不板起面孔來講歷史、講道理,就是很親切地說,在那么一個地方,有這么一些人和一些事。”
創作者作為中華文明薪火相傳的一分子,用紀錄片的形式表現故宮和故宮的國寶文物,實際上是在表達對中國傳統文化的關切和了解,表達一份感動和思考。
紀錄理念與創作手法的衍變,到今天呈現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多元共生的局面,不僅在不同作品之間存在理性與感性、客觀與主觀的區分,即使在同一部片子里也存在二者并存的現象,藝術化也好、紀實化也好,一切服從作品意蘊的表達,即形式服從于內容的需要,這也是紀錄片《故宮》、《臺北故宮》對紀錄片創作的影響與啟示。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