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王昶編選《湖海文傳》一書,鮮明地體現了清代漢學家的古文理論,包括經史為本、考據為文、對文體與學問考據關系的辨析等幾個方面。
關鍵詞:《湖海文傳》 經史為本 考據為文 文體辨析
王昶與《湖海文傳》
王昶(1724~1806),字德甫,號述庵,又號蘭泉,青浦(今屬上海市)人。乾隆十九年(1754年)進士,官至刑部右侍郎,他工詩善文,早年與王嗚盛、吳泰來、錢大昕、趙升之、曹仁虎、王文蓮并稱為“吳中七子”,著有《春融堂集》六十八卷。在金石考證方面,他編成的《金石萃編》一百六十卷是一部極有價值的資料性、學術性著作;在總集編纂方面,輯有《湖海詩傳》、《湖海文傳》、《明詞綜》、《國朝詞綜》等多種著作。王昶早年就學于惠棟,學術上深受惠棟影響,江藩《國朝漢學師承記》云:“肆業紫陽書院,時從惠征君定宇游,于是潛心經術,講求聲音訓詁之學。”王昶鉆研經學儒術,以漢學為宗,講求音韻訓詁之學,錢大昕《述庵先生七十壽序》云:“經術專宗漢儒,名其齋日鄭學,以示圭臬所在?!蓖蹶圃鴶M著《群經揭橥》,未完稿,江藩解釋其“揭橥”之意云:“取《周禮·職金》注‘今時之書有所表識,謂之揭橥’之意,蓋以漢學為表識,而專攻毀漢學者。”
《湖海文傳》七十五卷,編成于嘉慶十年(1805年),即王昶卒前一年。道光十七年(1837年),其孫王紹基得到阮元的資助,開始付刻,同治五年(1866年)刻成?!逗N膫鳌愤x人自康熙中葉到乾隆朝100余家、700余篇文章,其作者都是編者交游所及者,王昶《湖海文傳凡例》云:“乃本《詩傳》之例,就生平師友及門下士所作,匯為《湖海文傳》。其往時名手,及當世盛有文名而為投契所未及者,姑恝置焉?!彼x作者大多數都是后世盛稱的漢學家,惠棟、戴震、錢大昕、段玉裁、阮元、沈彤、江聲、王鳴盛、王念孫、王引之、洪榜、凌廷堪、汪中、武億、桂馥、孫星衍、焦循、程晉芳、紀昀、任大椿、洪亮吉、吳玉捂、盧文詔、江藩、錢坫、錢塘、邵晉涵、錢大昭等人均有文章人選,儼然是一部漢學家文選。胡適《一個最低限度的國學書目》評價云:“所選都是清朝極盛時代的文章,最可代表清朝‘學者的文人’的文學?!薄逗N膫鳌芬粫?,比較鮮明地反映出清代漢學家的古文理論。
經史為本,考據為文
作為一名漢學家,王昶非常重視作文之本,其《與彭晉函論文書》云:“然時文古文不同者如此,似同而實不同又如彼,惟足下自是絕筆不為。湛于經史,以養其本,久之后達,則取于心而注于手,得其真也必矣?!蓖蹶普J為,要做好古文,就應該“絕筆不為”時文。要得古文之真,就要“湛于經史,以養其本”,他將經史視為古文之本,要求求古文之真于經史之中,代表了漢學家一個相當普遍的看法。其《與門人張遠覽書》又云:“夫學古文而失者,其弊約有三,挾搜聞淺見為自足,不知原本于六經,稍有識者,以大全為義宗,而李氏之《易》,毛鄭之《詩》,賈孔之《禮》,何休服虔之《春秋》,未嘗一涉諸目,于史也亦以考亭綱目為上下千古,不知溯表、志、傳、紀于正史,又或奉張鳳翼、王世貞之《史記》、《漢書》,而裴駟、張守節、司馬貞、顏師古、李賢之注最為近古者,缺焉弗省,其失也在于俗而陋;有其學矣,騁才氣之所至,橫駕旁騖,標奇摘異,不知取裁于唐宋大家以為榘蠖;而好為名高者,又謂文必兩漢,必韓柳,不知窮源溯流,宋元明以下皆古人之苗裔,其失也在于誕而夸:其或知所以為文,與為文之體裁派別,見于言矣,未克有諸躬,甚者為富貴利達所奪,文雖工必不傳,傳亦益為世詬厲,其失也在于畔而誣。夫以為文之難,而其所失又復多如此。則有志于古人不可以不知所務明矣?!闭J為“挾鼗聞淺見為自足,不知原本于六經”,“不知溯表、志、傳、紀于正史”、“不知窮源溯流”是“學古文而失”的最主要原因,其意也在強調經史對于古文的本源作用。
《湖海文傳》在選文定篇時則體現了“考據為文”的理論主張。所選多為考據之文。胡玉縉《湖海文傳書后》云:“其時考據之學正盛,如日中天,故所錄皆炳炳瑯瑯,并以見國家之氣運,阮元推為有明三百年來所無,此蓋提倡實學者之言,實未足為論古文者之標準,而議者必欲以古文派相責難,則于知人論世之識,抑何缺如也?”指出其選文以考據之文為主的特色,與一般古文家選本明顯不同。如《湖海文傳》選戴震文章23篇:《在睿璣玉衡以濟七政解》、《周禮太史正歲年解一》、《周禮太史正歲年解二》、《周髀北極睿璣四游解一》、《周髀北極瑞璣四游解二》、《毛詩補傳自序》、《六書論自序》、《隸八分辨序》、《九數通考序》、《記堯典中星》、《記夏小正星象》、《與王編修鳳喈書》、《答江慎修先生論小學書》、《論韻書中字義答秦尚書書》、《江慎修先生事略狀》、《于清端公傳》、《與是仲明書》、《大戴禮記目錄后語》、《書玉篇卷末聲論反紐圖后》、《書盧侍講所藏宋本廣韻后》、《書劉鑦切韻指南后》、《讀淮南子洪?!?、《顧氏音論跋》,基本上都是經史考證之文。而朱珔《國朝古文匯鈔》選戴震文章15篇為:《法象論(有序)》、《與方希原書》、《送右庶子畢君赴鞏秦階道序》、《鄭學齋記》、《寧鄉縣修城臺樓堞記(代)》、《鳳儀書院碑》、《沂川王君祠碑》、《于清端傳》、《張義士傳》、《王廉士傳》、《戴節婦家傳》、《四川布政使李公墓志銘》、《輯五王先生墓志銘》、《昆山諸君墓志銘》、《戴童子壙銘(并序)》。沈粹芬等編選《國朝文匯》選戴文9篇為:《與方希原書》、《送右庶子畢君赴鞏秦階道序》、《鄭學齋記》、《于清端傳》、《張義士傳》、《王廉士傳》、《戴節婦家傳》、《輯五王先生墓志銘》、《戴童子壙銘(并序)》。后兩部選本所選戴文則多為詞章之文,三部選本僅1篇文章相同,而《國朝古文匯鈔》與《國朝文匯》對戴震的選文則大體相同,可見《湖海文傳》與其他選本在選文標準上的巨大差異?!逗N膫鳌愤x姚鼐文章也是如此,《湖海文傳》、《國朝古文匯鈔》、《國朝文匯》三部選本也僅1篇文章相同,而《國朝古文匯鈔》與《國朝文匯》所選姚文則同樣大體相同。姚鼐雖然提倡義理、考據、辭章三結合,但與漢學家對考據與義理、辭章之間關系的認識則大不相同,漢學家古文理論由此可見一斑。
《湖海文傳》還另列兩卷專收考證文體類的文章,卷十一“考”體文中選有胡虔《二南考》,丁杰《騶虞考》、《首飾考》,錢塘《三代田制考》,韋協夢《無算爵考》,桂馥《明堂月令考》,顧棟高《春秋三傳稀袷考》、《春秋謚法考》,胡虔《豫章考》,洪鐘《豫章考》等文章,卷十二錄孫星衍《日纏考》、《河圖洛書考》,翁方綱《王莽大泉五十考》、《銅柱考》,馮敏昌《魏故南秦州刺史司馬使君墓志銘考》,邢澍《長興謝文靖公墓考》,查禮《畏吾村考》,汪中《石鼓文證》等文,這在其他古文選本中是非常少見的。這表明《湖海文傳》在選文定篇時與其他選本顯著不同,既反映出乾嘉時期考據學風的盛行,也體現出漢學家重考據的文論主張,故湯壽潛云《國朝文匯序》:“嘉慶時青浦王氏昶錄并世之文為《湖海文傳》,特詳于考證,乾嘉諸老之論大略在焉。”
對文體與學問考據關系的辨析
王昶《湖海文傳》對學問考據與散文文體的關系作了辨析,這也是漢學家文論的一個重要特點。《湖海文傳》入選各類文體達30多種,但這些文體在選本中的地位則有顯著的區別。賦、頌文、講義是“欲使逢掖之士略窺程式,以為他日拜獻之資焉”,僅僅為了使逢掖之士知道其體例,以便應酬時可用而選。哀誄、祭文乃是“近世視為應酬之作,過情之譽,幾同諛墓。求其情文相生、詞無溢美者,百不得一”,“至于銘贊,必句奇音雅方合體裁。文傳中各取數篇,以備一格”,哀誄、祭文、銘、贊是“以備一格”而選,以表示這種文體的存在。雜著是因為“其有無可附麗而文足采取者”而附于卷末,可見,王昶對以上這些文體只是聊備一格并不重視。
序跋類是《湖海文傳》中選文最多的文體,王昶對序跋類與學術考據的關系作了細致的辨析。他將序跋類一分為三:序、書后、跋。他說:“敘文次第,稍以經史子集為先后。諸作皆能于本書推見原委,是以所收較夥。詩文集敘,則必于原流派別與其人之性情、學問有所發明,方始登載。至贈行壽言,昔賢集中不廢斯作,故亦間為采錄?!彼紫瓤隙ㄐ蝮w文“能于本書推見原委”,所以收錄較多。他對序體文的編排次序“以經史子集為先后”。他后面又專門提到詩文集敘,認為“必于原流派別與其人之性情、學問有所發明”的詩文集敘才予以選錄,可見他是將有關經史之序和一般的詩文集敘區別對待的。至于贈序,只是“間為采錄”而已,并不予以重視。這從他的選文定篇電可得到證實,序體文選文共十五卷,其中有關經學的序文五卷,有關史學的序文四卷,有關子類序文二卷,詩文集序三卷,贈序一卷。由此可見王昶明顯更加重視有關經史之學的序文。而所謂“推見原委”、“有所發明”則是指考據而言,就是序文必須對經史子集有所考據,方能人選《湖海文傳》。譚獻《復堂日記》云:“閱《湖海文傳》。錄諸書序文最黔,是其用意所在?!边@一點他在“書后”、“跋”體文中說得更加明白:“經傳、碑版、題跋,或究其原,或正其失,言簡而賅,皆于本文互相發明。翁閣學方綱、錢少詹大昕、阮撫軍元諸君所撰金石跋尾,尤足資經文考證?!睗h學家對題跋體多有偏愛。錢大昕著有《潛研堂金石跋尾》二十五卷行世,盧文昭《抱經堂文集》三十四卷,其中題跋類居然占到十卷之多,原因在于題跋類文章能夠“或究其原,或正其失,言簡而賅,皆于本文互相發明”。所以王昶專門稱述漢學家翁方綱、錢大昕、阮元的金石跋尾。可見,王昶認為序跋類文章頗能“推見原委”、“有所發明”、“足資經文考證”,因而選入特多。
對論辨考證類文體,王昶說:“說經論史,言人人殊,各據所見,原屬并行不悖?!段膫鳌分兴浾?、辨、考、釋、解、說諸篇,雖持論問有異同,然皆學有本原,辭無枝葉,正足資學者疏通而證明焉。故不敢執一見以為去取?!闭摫骖愔饕褪钦f經論史之文,漢學家不但經論以考證為主,就連史論也以考證為主?!逗N膫鳌氛摫骖愡x文140篇,考證類文章占100篇左右。王昶認為論辨類文體“雖持論間有異同”,但因為“學有本原”,“正足資學者疏通而證明”,也是對學術考據與文體關系的深入辨析。
對于書牘類文章也是如此,王昶說:“《文傳》所錄往還書牘,皆于經史事物推闡精義,足為后學津梁。”“皆于經史事物推闡精義”即是指對經史的考據,書牘類文體本是一種頗帶感情色彩的文體,而《湖海文傳》對純為抒情的書牘文一篇也不錄,所錄全為討論考證經史之學的書信,如陸耀《答顧梅坡論易書》,戴震《答江慎修先生論小學書》、《論韻書中字義答秦尚書書》,焦循《上錢竹汀少詹問七政諸輪書》、《復李尚之言天文推步書》,沈彤《與顧肇聲論墓銘諸例書》等,從標題就知道其非一般的書信,乃是關乎學術考據的書信。
至于碑狀志傳與記體文,王昶說:“我朝鉅公長德,后先相望。凡史成所藏,外間無由窺見,惟藉碑狀志傳得以稍知崖略。至績學獨行之儒,循覽遺徽,亦足風世勵俗?!薄皩W宮、書院諸記,皆所以正人心、培學殖,而先賢祠、義田、義莊之作,尤足勵名節而厚風俗?!蓖蹶茝娬{的也是其考證掌故之功,所以純為點綴林泉、流連景物的寺院園亭記,則不在《湖海文傳》選錄范圍之內。
朱琦《湖海文傳序》云:“炳炳娘娘,諸體俱備,兼善考據,非徒作空談?!蓖蹶圃凇逗N膫鳌分袩o論是對文體的論述,還是選文定篇,都特別注意到學問考據與散文文體的關系,自覺以考據為指歸,推重考據文體,重視考據文章,反映出漢學家對學術考據文體、文章的一種自覺意識,這種自覺意識,是區別漢學家文論與古文家文論的重要標志。
編校:趙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