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刊對中國社會的現代化進程曾起到重要的推動作用。在上世紀的前半葉,許多優秀的報刊編輯同時又是頗負盛名的作家,如魯迅、茅盾、葉圣陶、巴金、沈從文等,都是編輯活動與文學創作同時進行的。但就編輯實績而論,巴金應是最顯著的。那么,長期的編輯活動對巴金的文學創作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呢?
巴金的編輯生涯從1921年編輯《半月》就開始了,后又參與編輯《平民之聲》、《民眾》、《平等月刊》、《自由月刊》和《時代前》等刊物,其熱衷編輯活動的時間遠早于文學創作。雖然這些刊物都與他早年的政治信仰有關,較注重對青年的思想啟蒙,但因之形成的關注青年的編輯理念對他后來的創作產生了潛在影響。巴金正式登上文壇是1929年小說《滅亡》的發表,但這時期的創作還多屬于宣泄政治情感的代償性行為,直到1934年參與鄭振鐸、靳以主編的《文學季刊》后,才使他的創作觀發生了轉變,編輯工作才真正與文學掛起鉤來。最能代表他編輯出版成就的是1935年開始擔任文化生活出版社總編輯時期,他先后主編了“文學叢刊”、“譯文叢書”、“文化生活叢刊”等大型叢書,即使抗戰爆發后輾轉各地,他還在炮火中籌建了文化生活出版社分社,編輯出版了許多上乘作品,并主編了抗戰刊物《烽火》。巴金將這些叢書和期刊的編輯定位始終放在藝術價值取向上,這恰恰與他正逐漸形成的“創作與生活一致”的創作觀相聯系。1949年以后,從上海作協的機關刊物《文藝月刊》到《上海文學》,1957年他和靳以合編的《收獲》,他都長期擔任主編。可以說,編輯活動貫穿了巴金終生,而始終堅持的兼容并包的編輯風格,與其創作中滲透的文化精神是一脈相承的。對巴金來說,編輯活動是一種“行”,文學創作是一種“言”,他成功地將“行”與“言”兩相結合,在編創互動、行言相生的態勢中完成了人生。因此從編輯對創作的影響這個角度入手,來探究巴金創作話語的獨特生成語境,是巴金研究的一個嶄新視角。
關注青年的編輯理念——創作對象的選擇
巴金最初從事編輯工作,旨在喚起青年的覺醒。而后來作為文學編輯,則將基于平民立場培養文學青年、普及平民文化作為他關注青年的親身實踐。巴金曾多次聲稱自己不是作家,卻很看重自己的編輯工作,即使沒有任何報酬也做得兢兢業業。他非常注重文學刊物對青年的影響,一方面,他通過編輯平臺譯介國外名著,出版反映時代進步的新文學,以使青年閱讀群體受益,另一方面大力扶持當時的青年作家。他曾說:“編輯的成績不在于發表名人的作品,而在于發現新的作家,推薦新的創作。”①對此,作家沙汀曾回憶說:“凡我在上海通不過檢查的小說《丁跛公》、《代理縣長》,都是通過他寄到天津發表的。而我的第二部短篇集《土餅》,還有后來的《苦難》,也是在他主持的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的,都編入他主編的一套文學叢書中。”②在具體編輯策略上,巴金常采用以老帶新的方法,讓名家打頭,然后推出文學新人之作,這樣既保證了編輯的品牌,又提升了文學新人的知名度。例如,他主編的“文學叢刊”中,新作家的處女集子就達36部,占了整套書的四分之一。巴金運用這種編輯策略,扶持了一大批青年作家,有時甚至親自無償整理、編輯出版文學青年的遺稿。總之,關注青年成為巴金執著堅守的編輯理念。
關注青年這種編輯理念,與巴金將青年作為主要創作對象是一致的。巴金塑造最多的是青年人,如杜大心、周如水、覺新、覺慧、萬昭華、汪文宣、曾樹生等,他曾被視為青年的代言人。外國學者奧爾格·朗曾說:“能夠將終生作為青年人的代言人的,在中國現代文壇上只有巴金。他寫青年,為青年而寫,寫得最多的是青年知識分子。巴金的作品為我們繪出了一幅處于轉折時期中國青年人的復合肖像,這幅肖像我們可以與19世紀歐洲文學中西方青年的肖像對比。”③在這些青年身上,巴金熔鑄著自己作為青年以及對于青年的情感、體驗和理想,反映的是那個時代青年的普遍心理,很能引起青年的共鳴。而且,巴金與青年讀者間關于作品的交流都是每信必復,并及時將交流感受融入自己新的創作中,并獲得了良好的接受效應。巴金的創作,特別是任文化生活出版社編輯時的創作,是他在編輯實踐之外關注青年的一個新的空間。
講求藝術價值的編輯定位——“創作與生活一致”的創作觀
文學編輯與作家之間的美學理念在一定程度上具有溝通性,以做編輯的體驗來溝通創作,編輯與作家的評價認同就具有了互補性。巴金在編輯工作中,始終定位在追求藝術價值取向上,寧缺毋濫,絕不粗制濫造。即使受友人之托編輯出版文稿時,也把藝術價值放在第一位,例如受王元化等人的委托而出版鄭文定遺稿時,他在做了認真篩選后說明:“其中兩篇類似文藝雜論而又寫得不好的東西,我沒有采用。”④有時甚至創作觀不同,只要藝術水平高,也會在巴金的編輯工作中受到重視。如巴金曾與沈從文、李健吾等作家由于創作觀的分歧而產生了激烈爭論,但巴金對他們藝術的敏感和批評的透徹仍給予肯定,依然熱情推出他們的作品集,秉承的就是講求藝術價值這一編輯定位。
當巴金以編輯兼作家的身份從事創作時,這種編輯定位對文學創作的規律性本質有著更加高屋建瓴的視域。從某種意義上說,巴金的創作從最初作為宣泄政治熱情的代償性行為,轉變為積極探求文學創作技巧和注重藝術價值,形成了“藝術與生活一致”的創作觀,在這一轉變過程中,文學編輯實踐是起了積極作用。巴金的創作,尤其是文化生活出版社時期的創作,巴金以編輯的社會抱負和責任感導引自己的創作,以編輯評價標準和作家創作標準的統一進行創作,借編輯的體驗與優勢附加給創作更多的情感和理智,于是對人生、藝術、社會現實以及傳統文化的理解更趨深透,藝術創作也逐漸走向成熟,《寒夜》便是典型代表。
兼容并包的編輯風格——創作中“大愛在人間”的文化精神
編輯的風格往往會體現編輯者的文化涵蘊。巴金的編輯活動,就承載著他對生命的寄寓和對文化的省察,是他精神文化家園的一部分。巴金從事文學編輯活動,是將自己安那其主義理想轉化為了一種崗位意識,“即使終生默默無聞,堅守著編輯的崗位認真地工作,有一天也會看到個人生命的開花結果”⑤。“我在文化生活出版社工作了十四年,寫作、看稿、編輯、校對,甚至補書,不是為了報酬,是因為人活著需要多做工作,需要發散消耗自己的精力。我一生始終保持著這樣一個信念:生命的意義在于付出,在于給予,而不是在于接受,也不是在于爭取。所以補書的工作我也感到樂趣,,能夠拿幾本新出的書送給朋友,獻給讀者,我以為是莫大的快樂。”⑥巴金的這種崗位意識,實際上是將一種“大愛”的信念融入到具體的編輯事務中的過程。因此,他能摒棄門戶之見,對不同風格、不同觀念的作家,即使是對自己的創作提出批評的作家也能一視同仁,慷慨提攜。例如,在他編輯的叢書中,我們可以看到京派、海派、左翼等不同派別的優秀之作。于是,巴金形成了一種兼容并包的編輯風格。
巴金兼容并包的編輯風格,體現出他溫厚而寬廣的文化涵蘊,并在創作中得到了延伸。巴金的創作,以情動人是一貫的風格,但寫“情”還僅僅是巴金文學話語的表層特征,在深層則是潛隱的對“生命”與“愛”的思索。如《滅亡》、《新生》中的人類之愛,《愛情的三部曲》中的信仰之愛,《激流三部曲》中的親情之愛,《憩園》中的不忍心之愛,《寒夜》中的母子之愛與夫妻真愛等。當然,巴金也寫了苦難、罪惡、沉淪與死亡,但他又在話語間透出苦難中頑強的意志,罪惡中美好的希冀,沉淪中徹心的反省,死亡中不屈的心聲。這并不是說巴金是一個盲目的樂觀主義者,而是體現了他對生命本身的珍愛。巴金創作對生命與愛的思索,建構了一種超越階級和個人的“大愛在人間”的文化精神,于是也實現了其編輯活動的文化涵蘊的延伸。
巴金身兼編輯與作家的雙重角色,使他能從兩種不同視角來體察作者與編者的編創活動,既能從作者角度觀照編輯活動,又能從編輯立場觀照自己的創作,形成編創互動、行言相生的參照態勢,正是從這個角度考察巴金文學話語的生成語境,巴金研究獲得了不同以往的研究視景。(本文為2010年度河北省社會科學發展研究課題“巴金小說的話語場景研究”成果,課題編號:201004032)
注釋:
①巴金:《致〈十月〉》,《香港大公報》,1981年8月8日。
②沙汀:《巴金與中西文化》,四川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
③張立慧、李今編:《巴金研究在國外》,湖南文藝出版社,1985年版,第402~403頁。
④巴金:《〈大姊〉后記》,文化生活出版社,1948年版,第202頁。
⑤巴金:《隨想錄》,三聯書店,1987年版,第486頁。
⑥巴金:《巴金全集》(第16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版。
(作者為河北經貿大學人文學院講師、南開大學文學院博士生)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