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性報道是一種對與公眾利益密切相關的、不曾披露的事實的調查,調查對象多指向權力、利益集團。它不僅是一種報道方法、報道形式,更是一種報道的理念和追求——對真相的探求、對正義的呼喚。在這一點上,無論中西,概莫能外。但是,由于中西方在歷史文化等方面的差異,中西方的調查性報道也呈現出不同面貌。有鑒于此,本文擬從以下三個方面來進行比較研究,借此確定中國調查性報道的歷史方位。
發展軌跡:報道題材從政治領域轉向經濟領域
從調查性報道產生的歷史背景來說,中西方大致相同。作為調查性報道肇始國的美國,歷史上兩次揭丑浪潮分別發生在由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型和由工業社會向信息社會轉型的特殊時期,社會發生深刻變化,各種矛盾錯綜復雜,正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調查性報道應運而生。相比之下,中國的調查性報道同樣也是如此。它萌芽于近代內憂外患、矛盾紛呈的特殊歷史時期。從對清政府與俄國商訂賣國密約的內幕的披露到被譽為“民國初年政治斗爭實錄”的遠生通訊,再到歷盡艱辛調查紅軍北上蹤跡的《中國的西北角》,一篇篇讓人振聾發聵的報道撥開現實迷霧,直指事實真相。20世紀80年代以后是中國調查性報道發展的重要階段。這一時期,國門初開,在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過程中,社會結構發生急劇變化,社會矛盾日益凸顯,異常豐富的社會合理化訴求資源與媒介的有限表達之間形成了一種張力,也正是在這種緊張關系中,調查性報道開始一步步走向成熟。
但是在發展軌跡上,中外調查性報道卻明顯不同。以美國為例,19世紀中葉,在完成工業革命、歷經南北戰爭的硝煙之后,國內政治矛盾漸趨平緩,發展經濟成為主要議題,因此,第一次揭丑浪潮就主要集中在經濟犯罪領域。如揭露市政腐敗、石油大王洛克菲勒的不正當競爭行為、煤礦業殘酷鎮壓工人罷工、不法商人在藥物和食品里摻假,等等。20世紀70年代,度過了經濟高速發展期的美國,因為經濟危機而進入經濟衰退期,國內社會矛盾驟然激化,加上到處插手世界事務,在多黨制的體制框架中,政治主題浮出水面并逐漸成為社會焦點。調查性報道也正是在這一時期東山再起,掀起第二次揭丑浪潮,只不過揭露的主題從經濟領域轉向了政治領域。與美國不同的是,中國調查性報道則經歷了從政治領域向經濟領域的轉向。從兩次鴉片戰爭開始,長期的內憂外患使得中國人一直背負著革故鼎新、強國富民的歷史重任。從社會改良、辛亥革命、五四運動、建立新中國一直到姓“資”姓“社”的爭論,中國人為國家的社會形態轉型做出了艱苦努力。所以,披露政治狀況和問題就成了這期間報道的主要任務。直到20世紀80年代以后,從“文化大革命”的狂熱中清醒過來的中國人逐漸意識到自己的落后和愚昧,這才開始在“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旗幟下,真正從社會發展的基石——經濟發展這個角度關注社會進步。于是,才有了一批以經濟建設為主題的調查性報道,才有了像《財經》、《21世紀經濟報道》、《經濟觀察報》這樣的經濟類報刊。
價值取向:“事實—功能論”的信奉者
在中西方調查性報道中,中西方調查記者所體現出來的主體意識是相同的。所謂主體意識,從哲學的層面來看,是指個體對于自身的主體地位、主體能力和主體價值的一種自覺意識。環顧中外,無論林肯·斯蒂芬斯、伍德沃德,還是張建偉、王克勤,他們都是調查記者的杰出代表,他們不畏權勢,追問真相,充分體現了記者的主體意識,發揮了記者的主觀能動性。
但是,由于中外文化傳統和媒介生態的差異,中外調查記者在報道中所體現出來的價值取向卻是不盡相同的。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價值觀總體崇尚個性自由和自我價值實現,尤其在新聞媒體擁有“第四權利”的觀念準則激勵下,記者的新聞專業主義精神較強,他們強調對信息的采集,強調好奇心、邏輯和文筆。與此不同的是,中國記者作為中國知識分子中的一個特殊群體,繼承了中國文人一以貫之的悲天憫人的精神氣質,總有一種“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圣賢情結。因此,中國記者總試圖以自己的鐵筆拯救天下蒼生,他們強調“新聞的使命在于影響今天”,不少記者坦言:“如果要我做一個推動社會進步的記者,或者一個在技術層面上非常完善的記者,那我肯定選前者。”①因此,如果說西方記者是“事實本位論”者,那么中國記者則是“事實—功能論”者。“事實本位論”者偏重于以新聞理念為指導思想,“事實—功能論”者則偏重于以媒介功能為指導思想。但是在現有國情下,媒介功能實現程度如何,又主要是以官方主流意識形態作為判斷標準。
因此,從總體上看,西方調查性報道主要以揭丑,以對權力、利益集團的揭露為核心,而中國調查性報道則要正面、溫和得多。在西方新聞史上,有關五角大樓秘密文件、“水門事件”、“美萊屠殺案”的報道,無一不是對國家最高當局的揭露。美國CBS《60分鐘》節目的前制片人唐·休伊特就曾說過:“我們做得最好的事情是用探照燈照亮黑暗的角落。如果躲在黑暗中的人正在做著他們不應該做的事情,我們能做的就是將探照燈照過去。”②相對于“烏鴉型”的西方同仁來說,中國記者的鋒芒則要內斂很多。央視《焦點訪談》、《新聞調查》是中國輿論監督的重要陣地,但主題性調查在這兩檔欄目中一直占據相當比例,對于一些負面性的題材,報道也會強調正面因素,都要在其中加入相關領導的表態、決心和相關部門在處理事件時的良好態度,以掩蓋事實的鋒芒;權利被損害者“常常只是作為一個事件的陳述者、承擔者和鏡頭前的申訴者,而不是作為權利的辯護者與討論者出現在《焦點訪談》中,他們的不滿或者被引導到對個別人和個別部門身上,或者隨著情節的發展使個人利益與國家意志得到了統一,而他們對導致問題發生并長期不能得到解決的社會結構的情感則基本沒有得到再現”③。
文本表述:偏重對受眾認知性需求的滿足
調查性報道是以記者調查的方式來建構事實,因此,在文本上主要表現為兩個過程:一是調查過程,二是事實過程;一個是正在進行的調查,一個是已經發生的事實。因此,除事實過程外,懸念重重的調查過程本身也成了調查性報道的一大看點。這樣,不僅避免了浪費調查過程中類似記者個人體驗這樣寶貴的新聞材料,而且充滿懸念的質疑性調查也會讓受眾產生一種“移情”和“卷入式理解”,從而獲得強烈的現場感。綜觀中外調查性報道,無論是美國媒體對“水門事件”長達半年的持續報道,還是中國媒體對孫志剛是怎樣死的、是被誰打死的、他該不該被收容等問題的步步追問,都很好地采用了這種文本形式。
但是在具體表述方式上,兩者卻存在著不同。西方調查記者由于受客觀報道和人本主義的影響,更注重事物細節,更關注人的命運,因此大量采用的是描寫的手法,滿足的是人們的感受性需求。如美國《威拉米特周報》曾揭露俄勒岡州前州長尼爾·戈德施米特曾同一名年僅14歲的少女保持不正當性關系長達3年的丑聞。報道沒有停留在事件本身,而是著重講述兩個人的生活是如何被30年前發生的罪行改變的——與戈德施米特風光依舊的生活相比,受害者遠離家庭和朋友獨居,并深受這一經歷帶來的心靈折磨。再如,意大利著名記者法拉奇雖然采訪了諸多世界級風云人物,但她始終認為自己是作家,她關注事,更關注事件中“人”的因素。與西方記者不同的是,中國記者深受歷代文人的具有強烈思辨色彩和啟蒙意識的政論文章的影響,加之承擔著闡明態度、引導受眾的任務,所以更關注事、關注宏觀的東西,經常采用議論的手法,在報道中發表思辨見解,申述對具體新聞事實的看法。因此,報道主要滿足的是人們的認知性需求。中國青年報記者、《世紀末的彌天大謊》的作者蔡平就曾坦言:“我喜歡他們報道(筆者注:西方調查性報道)中的信息量,喜歡他們的節奏感……跟他們比,我寫的調查性報道很粗糙,只為了說明事實,讀起來就悶。”④著名調查記者盧躍剛也曾說,我們的職業記者“眼睛里只有事,一個抽象的事物,沒有人,沒有人的命運,這樣的新聞作品,就相當于一張薄薄的紙,輕飄飄的,一捅就破了”⑤。(本文為湖北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媒介生態學視閾下調查性報道的困境與對策研究”階段性研究成果,項目編號:2010q125;并受孝感學院科研項目基金資助,項目編號:r2010025)
注釋:
①⑤張志安:《記者如何專業——深度報道精英的職業意識與報道策略》,廣州:南方日報出版社,2007年版。
②譚天、楊書蘭:《中美電視調查性報道比較——以〈60分鐘〉和〈新聞調查〉為例》,《湛江師范學院學報》,2007(4)。
③展江、白貴主編:《中國輿論監督年度報告(2003~2004)》,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年版。
④張志安:《報道如何深入——關于深度報道的精英訪談及經典案例》,廣州:南方日報出版社,2006年版。
(作者單位:孝感學院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
編校:鄭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