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巴黎公社所實行的受命代表制有效避免了人民公仆變為人民主人的政治沉疴,馬克思對之給予了極高的評價,認為它奠定了共和國真正民主制度的基礎。這一制度的內在缺陷是造成巴黎公社最終失敗的原因之一。以列寧為代表的馬克思主義者對之進行了創造性改造,從而成功奪取了政權。政權的鞏固和奪取都需要恰當處理民眾和代表的關系。
關鍵詞:法蘭西內戰 巴黎公社 馬克思 受命代表制
自其隨《大憲章》進入近代以來,學者們對政治代表的態度可謂紛繁復雜。在英美等國的政治發展和社會變遷過程中,圍繞代表問題產生過很多爭論和沖突,其焦點多集中于代表的產生方式、任職期限、獨立程度、代表對象等,學者們或概之以實質代表制(virtual representation)與實際代表制(actual representation)之爭,或稱之為委托說(trustee)和受命說(delegate or mandate)之辯。漢娜·彼特金(Hanna Pitkin)在其頗負盛名的著作《代表的概念》中稱其為“受命與獨立之爭”(the mandate-independence controversy),其要旨在于,代表(representative)是應當按其選民的要求行動,受他們命令或指示的約束,還是應該據其自認為最佳的方式來增進他們的福利?在其巨著《法蘭西內戰》中,馬克思結合巴黎公社的新型政治實踐,深入闡明了他對這一問題的回答。
巴黎公社政治制度的主要特征
1871年3月28日巴黎公社正式成立。誠如馬克思所述,“工人階級不能簡單地掌握現成的國家機器,并運用它來達到自己的目的。”①在其政治實踐中,公社徹底拒斥了原有的國家機器,建立了一種全新的政治制度。恩格斯對此有精辟的總結,“為了防止國家和國家機關由社會公仆變為社會主人——這種現象在至今所有的國家中都是不可避免的,——公社采取了兩個正確的辦法:第一,它把行政、司法和國民教育方面的一切職位交給由普選選出的人擔任,而且規定選舉者可以隨時撤換被選舉者。第二,它對所有公務員,不論職位高低,都只付給跟其他工人同樣的工資。公社所曾付過的最高薪金是六七法郎。這樣,即使公社沒有另外給代議機構的代表規定限權委托書,也能可靠地防止人們去追求升官發財了。”②恩格斯繼續談道,“這種炸毀舊的國家政權并以新的真正民主的國家政權來代替的情形,已經在《法蘭西內戰》第三章中作了詳細的描述”。③在《法蘭西內戰》第三章中,馬克思談道:
公社是由巴黎各區通過普選選出的市政委員組成的。這些委員是負責任的,隨時可以罷免。其中大多數自然都是工人或公認的工人階級代表。公社是一個實干的而不是議會式的機構,它既是行政機關,同時也是立法機關。警察不再是中央政府的工具,他們立刻被免除了政治職能,而變為公社的負責任的、隨時可以罷免的工作人員。所有其它各行政部門的官員也是一樣。從公社委員起,自上至下一切公職人員,都只能領取相當于工人工資的報酬。從前國家的高官顯宦所享有的一切特權以及公務津貼,都隨著這些人物本身的消失而消失了。社會公職已不再是中央政府走卒們的私有物。不僅城市的管理,而且連先前由國家行使的全部創議權也都轉歸公社。④
由此不難歸納出公社在政治制度上的主要特征:其一,普選制,其成員由巴黎各區普選產生的代表組成;其二,受命代表制,其代表須對選民充分負責、積極回應,隨時可被撤換;其三,議行合一,公社并非議會式的,而是兼管行政和立法;其四,摒除特權、力求平等,公社廢除了官吏所享有的一切特權,僅支付其相當于工人工資的薪金。
公社委員阿爾蒂爾·阿爾努在數年后回憶自己當選時的情形時談道,“我贊成最徹底地實行強制委托;我認為不應該由候選人闡述他的思想讓選民接受,而應該由選民表達他們的意愿,讓候選人考慮這些意愿是否與自己的想法一致,他的良心是否允許他支持這些愿望并使之實現。”⑤可見,受命代表制在當時不僅是一種政治制度和政治實踐,也是不少代表所真心認可的政治理念。
馬克思對公社代表制的評價
如上所述,巴黎公社踐行的是受命代表制,主張代表聽命、受控于選民,積極回應選民,且后者可隨時將其撤換。那么,馬克思究竟如何評價這一代表制度呢?在第三章中他談道:
公社是法國社會的一切健全成分的真正代表,因而也就是真正的國民政府,而另一方面,它作為工人的政府,作為勞動解放的勇敢斗士,同時又具有十足國際的性質。⑥
馬克思無疑對資本主義的議會制度極為失望,他甚至譏之為“議會清淡館”。在他看來,這種機構不僅無助于捍衛人民大眾的利益,反而是資產階級對無產階級進行階級壓迫和政治欺騙的工具。與之相反,“公社的偉大社會措施就是它本身的存在和工作。它所采取的各項具體措施,只能顯示出走向屬于人民、由人民掌權的政府的趨勢。”⑦
那么公社是如何避免以往代表制度的弊端、真正成為無產階級利益代言人的呢?
首先,公社的代表制度有利于民眾對代表進行控制,從而促使代表恪守其責任。由于人民可隨時撤換不稱職的代表,行使權力的代表們由人民公仆變為人民主人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其次,公社實行政務公開原則,有利于民眾對它進行監督。“公社并不像一切舊政府那樣,自以為永遠不會犯錯誤。公社公布了自己的言論和行動,它把自己的一切缺點都告訴公眾。”⑧第三,公社代表均由民眾從自己的人群中選舉產生,有利于增進代表與被代表者的聯系。最后,所有的公職人員均以同樣的方式產生,整個政府機構完全由人民的代表來執掌。
“公社實現了所有資產階級革命都提出的廉價政府的口號,因為它取消了兩個最大的開支,即常備軍和官吏。公社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那至少在歐洲是階級統治的通常贅瘤和必要偽裝的君主制度的否定。公社給共和國奠定了真正民主制度的基礎。但是,無論廉價政府或‘真正共和國’,都不是它的終極目標,而只是它的伴生物。……公社的真正秘密就在于:它實質上是工人階級的政府,是生產者階級同占有者階級斗爭的產物,是終于發現的可以使勞動在經濟上獲得解放的政治形式。”⑨
顯然,對馬克思而言,公社的受命代表制度對于破除傳統官吏、實現廉價政府發揮了重大作用,從而奠定了真正民主制度的基礎。更為重要的是,公社的這種代表制度有利于工人階級登上政治舞臺,有利于增進他們的利益。如果說公社的實質是工人階級的政府,受命代表制度則是其實質的實質。事實上,正因為代表均由普選產生,選民可隨之對之撤換,公社的政治制度才鮮明地體現了民主的本義——政治平等。⑩
簡短的結論
馬克思、恩格斯以及其后的馬克思主義者無不對巴黎公社贊賞有加。作為無產階級專政的第一次偉大嘗試,其意義可謂重大而深遠。但是,它終究是一次失敗的嘗試——盡管它的精神可能在某種意義上贏得了勝利。
在分析公社失敗的原因時,不少人指出,公社委員會內部在作戰緊要關頭對面臨的嚴重局勢和應采取的緊急措施出現重大分歧,圍繞成立救國委員會及其職權、組成問題產生多數派和少數派,并在5月中旬一度瀕于分裂。他們由此得出結論,沒有一個成熟的無產階級革命政黨的堅強領導,沒有明確的指導思想,不可能緊密團結革命隊伍,采取正確斗爭策略,去奪取勝利。毛澤東在總結巴黎公社失敗的原因時談道:巴黎公社何以失敗這樣快呢?有兩個主要原因:(一)沒有一個統一的集中的有紀律的黨作指揮;(二)對敵人太妥協太仁慈了。因此,“我們欲革命成功,必須努力集中行動一致”,“有賴于一個有組織有紀律的黨來發號施令”。同時不能對敵人仁慈,“我們對敵人仁慈,便是對同志殘忍”。
很顯然,他的這種認識受到了列寧思想的影響。巴黎公社的失敗既激發了無產階級領袖們對未來美好社會的聯想,也促使他們更清醒地認識到實現共產主義理想應當俱備的條件。在《國家與革命》中,列寧系統闡發了無產階級專政的理論;在《怎么辦?》中,列寧明確提出“只有以先進理論為指南的黨,才能實現先進戰士的作用”。正是憑借政黨理論和灌輸理論,他成功取得了俄國革命的勝利。國共兩黨也先后走上了“以俄為師”的道路,通過強勢政黨來引導革命、發動其他階級、爭取革命勝利。
革命的成功和秩序的維持需要權威,需要有力量的組織,需要有組織的宣傳機器。但是,在受命代表制下,公職人員缺乏獨立性和領導力。誠然,他們對選民的意愿有充分回應,對自身的責任亦不乏清醒認識,這樣避免了他們由人民的公仆變為人民的主人。但是,這樣的代表制無法提供穩定和力量,無法形成具有統懾力的權威和秩序,因而也就很難有效面對國內外的強大敵人。社會主義革命之所以能在后來取得成果,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列寧對馬克思理論的創造性發展:他看到了一個先進、強勢的組織對于奪取政權和鞏固政權的重大意義。盡管無產階級的政黨仍然宣稱代表人民大眾,但他們卻擁有極大的獨立性和組織力,他們不再是人民的“傳聲筒”、“受命者”,而是成了他們的領導核心。這究竟是對馬克思代表觀的背叛,還是對其理論的創造性發展?
政權的奪取和鞏固需要權威、精英、組織以及意識形態的灌輸,但所有這些又都必須建立在人民大眾的平地之上。如何使得人民的公仆不至于變為人民的主人,并同時防止人民代表組成的政府軟弱無力、權威掃地,仍然值得我們進一步思考和探索。
注 釋:
①④⑥⑦⑧⑨馬克思:《法蘭西內戰》,《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第372頁,第375頁,第382頁,第384頁,第377~378頁。
②③恩格斯:《1891年單行本導演》,《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第335頁。
⑤阿爾蒂爾·阿爾努[法]:《巴黎公社人民和議會史》,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史研究所編譯室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第147頁。
⑩施治生、郭方主編:《古代民主與共和政治》,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第193-194頁。
這篇講演記錄原發表在1926年3月31日《中國國民黨政治講習班旬刊》第2期上,記錄人李宗道。該期《旬刊》是1986年5月湖南省安化縣黨史辦在普查文物的過程中征集到的,發表在1986年《黨史資料征集通訊》(中共中央黨史征集委員會編)第9期第4~5頁上。
列寧:《怎么辦?》,《列寧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第242頁。
參考文獻:
1.伯奇,朱堅章譯:《代表》,臺北:幼獅文化事業出版公司,“民國”六十七年版。
2.張福建:《代表與議會政治》,《行政暨政策學報》,第四十五期,“民國”九十六年十二月。
3.Hanna. F. Pitkin, The Concept of Representation, 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67
4.John Dunn, Democracy: the unfinished journey, 508 BC to AD 1993,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5.Gordon S. Wood, the Creation of the American Republic 1776-1787,Chapel Hill: the University Press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1969
6.Rehfeld Andrew,“Towards a General Theory of Political Representation”, The Journal of Politics, Vol.68, No.1.(February,2006)
(作者單位:鄭州大學公共管理學院)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