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巴金先生于2005年10月17日19時06分在上海逝世,至今已有5年時間。對于生活在后現代社會中的我們而言,5年時間并不短暫。但是現在想來,當年“巴金逝世”引發的新聞奇觀卻如在眼前,甚至非“轟動”一詞所能形容。大眾傳媒敏感地抓住了“巴金逝世”的“事件性”,把它推上了“當代中國的重大文化事件”的高度,宣稱“它標志著一個時代的結束”。是的,巴金無疑是中國現代文學最后一位大師,稱之為“人民作家”也無不妥。但問題是“巴金逝世”真的結束了一個時代嗎?如果是,那么他結束的是什么樣的時代?這樣的時代應該結束嗎?《隨想錄》帶來的轟動效應退去后,已入風燭殘年的巴金逐漸被我們淡忘了;但當他從這個世界離開時,我們又猛然想起他,感到他從我們身邊帶走了什么至關重要的東西,若有所失但又無法明言。這些疑問和困惑正說明,巴金對于我們曾經是、現在仍然是那么重要,“巴金逝世”似乎在提醒我們去思考他和我們時代的沉重關系。巴金的逝世為巴金意義的爆發式釋放提供了機會。顯然,媒體抓住了機會,發出了自己響亮的聲音。在今天看來,媒體的聲音是一曲多聲部復調式合唱,其間的利弊得失值得反思。
二
個體生命的終結對于纏綿病榻已經數載的巴金本人來說,這是生命苦痛的最后解脫;對于包括親屬在內的他人而言,當然也不會引起心理上的特別意外。但是,“巴金的離去”還是受到媒體的格外關注,成為報刊、電視、網絡跟蹤報道的焦點。有關巴金的新聞報道及背景材料鋪天蓋地,平面及立體傳媒到處是巴金。在這樣的“新聞奇觀”中,巴金家鄉的《成都晚報》在“巴金逝世”報道中據說創造了報業史的奇跡。該報在2005年10月17日推出了兩個號外:6時30分推出《神六回家號外》(當日4時23分神舟六號飛船成功返回地面);21時又推出《巴金逝世號外》。18日凌晨2時正式出版《巴金100版紀念特刊》。直到2005年11月25日,巴金和蕭珊的骨灰撒向東海,這樣的“新聞奇觀”才逐漸宣告消歇。
《文匯報》文藝部主任徐春發在總結“巴金逝世報道”時說:“正是因為巴金在當今中國知識界的特殊地位,所以近一年來我們對巴金的情況一直非常關注。半年前一度傳出巴金健康狀況不好的消息時,我們就做過一個詳細的應對預案。10月14日,在得知巴金健康狀況惡化的情況后,我們再次召開了策劃會并成立了應急報道小組。”①在一篇名為《巴金的最后時日》的文章末尾,編輯附有一則說明:“本文是巴金先生的秘書陸正偉同志專為本刊撰寫的特稿。三年前,本刊就與陸正偉同志約定:記錄巴老晚年的每一天,為撰寫《巴金的最后時日》做準備。我們都不希望這一天的到來,可是,今年10月17日,一代文宗巴金還是離開了我們。本刊特發此稿,以寄托哀思。”②這是兩段不太容易引起人們注意的文字,我之所以頗費周折地找出來并摘引于此,只是想看看媒體之于“巴金逝世”的立場和態度。首先,媒體不約而同地感覺到“巴金逝世”的文化分量。它們甚至在巴金未去世之前就做好了準備,靜候這一時刻的到來。媒體如此預先謀劃,以“巴金逝世”做文章,在即將到來的新聞大戰中更多分得受眾的目光,這正是媒體的本分和責任。其次,“巴金逝世”本身對受眾而言已不具備轟動性的新聞效應。從1999年2月起巴金一直在華東醫院接受治療,直到去世的6年間,院方已多次向中央保健局等有關單位發出過“健康報告”。從2001年起,他已經無法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想法;③2002年8月巴金胞弟李濟生為《巴金研究》題詞說:“幾年來,巴金重病臥床,既不能言,更不能寫,忍受著無比的苦痛,犧牲自己為他人活著,身不由己!”④因此,“巴金逝世”作為可預見的結果顯然缺乏必要的“新聞性”。就此類事件來看,其新聞價值主要不是體現在事實的揭示,而是更多表現為對事件意義的發掘。再次,“巴金逝世”之所以成為一個社會矚目的舉足輕重的文化事件,正是得力于眾多媒體的事先策劃和全程跟進。在對“巴金逝世”的報道上,盡管媒體間存在著大量的趨同現象,但是很多重要媒體為了增強競爭力,希望在這樣的重大事件報道上做出自己的特色,它們盡其所能地從不同角度發掘事件的意義,使“巴金逝世”呈現出多樣豐富的文化內涵。下面我們選擇幾家較有代表性的平面媒體做個粗略的個案分析。
《人民日報》作為中共中央機關報,10月18日第1版刊登了題為《享譽海內外的文學大師 第六、七、八、九、十屆全國政協副主席(引題)巴金同志逝世(主題)》的簡短新聞。這則新聞顯示的是對“巴金逝世”的國家解讀,在標題中著意強調了巴金本人的政治身份。同一天刊登于《人民日報》第15版的一篇紀念性報道,是《10月17日 一顆火熱的心停止了跳動——巴金:巨星隕落,光還亮著》,表達了斯人雖逝,精神永存的莊嚴悼念,似乎是有意對第一版新聞所作的補充。10月18日的《新民晚報》在第1版刊登了新聞《昨天19時06分,照亮文壇的一盞長明燈熄了:一代文學巨匠巴金逝世》;該報當天第12版的新聞是《滿懷愛意辭別人間家春秋——文學巨匠巴金的最后時刻》,作為一份面向市民大眾的都市晚報,它更多強調了對巴金的文學貢獻和事件細節的關注。《中國青年報》是一份思想活躍、觀點新銳,帶有青春氣息的報紙,其10月18日第1版的新聞標題是《五四新文學時代最后一位大師走了(引題)巴金平靜辭世(主題)》。10月19日該報以第3版整版的篇幅報道“巴金逝世”,通欄標題為《大師遠行 精神常青》,其中包括8篇報道,從8個不同角度向讀者展示了身份各異的巴金,希望給巴金以全面解讀。
美國《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的報道以《革命前中國的著名小說家,100歲巴金辭世》為題,概述了巴金的生平和創作,特別強調了巴金以《家》為代表以反封建為主題的作品,稱他為“中國最受歡迎的作家之一”,并且說“在中國,巴金先生是得到廣泛認可的文學巨匠,一個鼓舞了幾代作者的小說家,這里很多人認為他的名望在很久以前就應該為他贏得諾貝爾文學獎”。⑤英國《衛報》(《The Guardian》)以《令人景仰的百歲作家巴金去世》為題發布了一條簡短消息,稱巴金為“中國安那其主義知識分子”、“20世紀偉大作家之一”。⑥該報接下來介紹巴金生平創作情況的文章題目是《巴金:一個中國作家從安那其主義到毛時代并再度回歸的旅程》,⑦在這篇文章里,巴金的無政府主義信仰和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不合作姿態得到了強調。從以上有關“巴金逝世”的報道可知,媒體試圖以特有的方式及理解展示出巴金及其意義的多個側面。
此外,《北京晨報》10月19日的消息稱:“昨天在國內某知名門戶網站關于‘你認為巴金一生最大的貢獻是什么’的調查,……44.62%的網友選擇‘說出了真話’,其余依次為‘使萬千青年走上進步道路’和‘寫出了偉大的文學作品’。另外,七成網友認為巴金是20世紀中國知識分子的典型代表。42.74%的網友認為巴金去世后,‘文壇再無大師’,34.84%的網友表示‘新文化時代徹底結束’。”⑧目前,網絡的新聞報道實力遠不及平面傳媒,它的很多資訊轉載自后者,但在信息傳輸量、傳輸速度、閱讀量上卻占有很大優勢,與一般民眾有較大親和力。如果說平面媒體傳遞的更多是官方、文藝界、知識界對巴金逝世的看法,那么網絡調查則更多可以看做是普羅大眾尤其是青年的聲音。
三
與近年來去世的知名或不太知名的文化人相比,巴金葬儀之隆重可以說是空前的,很可能也是絕后的。一向低調的巴金還是被喧鬧的媒體給予了身后的殊榮,他不僅奉獻了自己漫長的“生”,現在又奉獻自己求平靜而不得的“死”。在《懷念從文》(1988年)一文中,巴金曾無奈地說:“我多么羨慕他!可是我卻不能走得像他那樣平靜、那樣從容,因為我并未盡了自己的責任,還欠下一身債,我不可能不驚動任何人靜悄悄離開人世。……有什么辦法呢?中國知識分子的悲劇我是躲避不了的。”⑨顯然,他也意識到自己不是一個“一瞑之后,言行兩亡”的人,他之欠債感縈心,正是因為他看到他在晚年的寫作中只給出了問題但卻給不出滿意的答案,盡管他希望自己離開人世之時,那提出問題的書能夠與人俱亡,但是做不到了。一句話,我們的時代仍然需要巴金和他的書,這正是巴金的意義所在,也正是媒體對“巴金逝世”特別關注的原因。
我們也許無法排除某些媒體假亡者以“沽名釣譽”、借巴金以“自炫賣錢”的做法,但事實上,媒體對“巴金逝世”的集中報道推廣了巴金,將早已開始的關于“巴金意義”的討論推向了大眾層面。毫無疑問,巴金意義的釋放最終應該指向更廣大的人群,可以說大眾是所有思想的終點。但是,媒體參與的巴金意義的釋放是以一種觀念化的簡化形式出現的,諸如被人們反復談論的“講真話”等話題在媒體聲音中都已成為附著于巴金的單純觀念。實際上,我們不能夠奢望占大多數的一般讀者多么深入地了解巴金,那是不現實的。媒體所追求的正是一種適應一般讀者的簡單明了的立場和態度,形式簡化是媒體傳播思想的要求,也是我們這個媒體時代受眾的要求,他們需要的似乎只是某種觀念,甚至某個概念、符號,而不是豐富的思想。傳播學大師麥克盧漢在《理解媒介》一書中認為“媒介即訊息(message)”,對人“媒介正是發揮著塑造和控制的作用”⑩。因此,媒介一方面推廣了巴金,另一方面也不可避免地簡化了巴金,在這一意義上,媒介是一把雙刃劍。
在“巴金逝世”的報道中,“簡化”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所有媒體幾乎沒有任何異議的一邊倒的頌揚。在沒有絲毫行政干預和人為組織的情況下,媒體發出的聲音顯得單純統一,這或許和傳統文化中的“諛墓”傾向有關。但我認為,出現這種情況主要源于巴金人格強大的感染力,媒體的聲音代表了民間對巴金的肯定,當然也不排除某種程度上媒體對大眾聲音的有意選擇和塑造。二是巴金被簡化為某種便于傳播的文化符號。例如巴金在新聞標題或敘述中被冠以“旗幟、榜樣”、“一代楷模”、“一座永遠的豐碑”、“20世紀最后一位文化老人”、“對過去歷史有深刻反思的先鋒”等名目;被評價為“代表了中國作家的道德良知和責任感”、“敢于否定自己”、“提倡‘講真話’”、“標志著一個(五四)文學時代的結束”,等等。當然,媒體作為傳播手段傳達的只不過是作家、學者、公眾的看法,但是媒體慣用的傳播方式也不能不對傳播本身造成影響,記者習慣問諸如“您對巴金的去世有何感想”、“您如何評價巴金的文學貢獻和社會影響”等問題,他們希望得到的不是具體到位的解釋,而往往是簡潔明了的“一句話”判斷。總之,巴金意義的釋放也就意味著對巴金豐富性的不可避免的刪除和過濾。
巴金在《懷念馬宗融大哥》一文中說:“我們有一個習慣:寫紀念文章總喜歡歌功頌德,仿佛人一死就成為圣人,私人的感情常常遮住作者的眼睛。還有人把文章作為應酬的禮品,或者炫耀文學的技巧,信筆書寫,可以無中生有,逢兇化吉,夸死者,也夸自己。因此許多理應‘蓋棺論定’的人和事都不能‘蓋棺論定’,社會上還流傳著種種小道新聞。”以巴金這段話對照傳媒中以“巴金逝世”為話題的各類文章,我們應作何感想呢?巴金以生前之文似乎言中了身后之事,可謂洞若觀火,這也足可見出世間關于人和事的道理本來都是相通的。
媒體的喧囂總要塵埃落定。我們也許可以設想媒體之于巴金逝世的報道應該而且可能做得更好,比如在挖掘信息的深層內涵上、在尊重對象的豐富性上仍有可為。但是也應該看到,媒體的本質直接劃定了自身的邊界,越過邊界,媒體也就不再成為媒體了。
注釋:
①徐春發:《把握新聞機遇,做大做強優勢——關于巴金逝世報道》,《新聞記者》,2005(12)。
②陸正偉:《巴金的最后時日》,《文化交流》,2006(1)。
③參見陸正偉《巴金:這十年——1994年以來紀事》,《生命的開花——巴金研究集刊卷一》(陳思和、李存光主編),文匯出版社,2005年版。
④李存光:《百年巴金——生平及活動事略》,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版。
⑤David Barboza,“Ba Jin, 100, Noted Novelist of Prerevolutionary China, Is Dead”, The New York Times,October 18, 2005
⑥Jonathan Watts,“Revered author Ba Jin dies aged 100”,The Guardian,Tuesday October 18, 2005
⑦John Gittings,“Ba Jin: Chinese writer who made the journey from anarchism to Mao and back again”,The Guardian, Tuesday October 18, 2005
⑧羅德宏:《超四成網友認為巴金最大貢獻是“講真話”》, 《北京晨報》,2005年10月19日。
⑨巴金:《再思錄》(增補本),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⑩埃里克·麥克盧漢[加]著,弗蘭克·秦格龍[加]編,何道寬譯:《麥克盧漢精粹》,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
巴金:《懷念馬宗融大哥》,《隨想錄》(合訂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7年版。
(作者單位:胡景敏,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孫俊華,河北師范大學民族學院)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