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呼嘯山莊》中,艾米莉用巨大的激情刻畫了希刺克厲夫和凱瑟琳之間的強烈情感,特別是小說運用了大量象征手法,很好地揭示了人性的沖突,深化了小說的主題。本文著重從文本分析的角度出發,賞析探討小說在藝術表現手法方面獨特的象征創新。
關鍵詞:《呼嘯山莊》 象征 意象
勃朗特姐妹在19世紀的英國文壇占有獨特地位。有評論家認為艾米莉是三姐妹中最具獨創性的作家。錢青教授曾評價說:“《呼嘯山莊》在英國文學中是獨一無二的……《呼嘯山莊》激蕩淋漓的力量更接近莎士比亞的悲劇和彌爾頓的史詩。”在小說中,撲面而來的是狂風肆虐下的荒涼原野,因壓迫和虐待導致的刻骨仇恨,跨越生死、超越天地的激情,還有人性的撕裂、墮落和冰凍……顯示出這部小說特有的藝術力量。其中較為突出的是艾米莉在《呼嘯山莊》中對象征手法的大量運用。
自古以來,象征就是文學藝術的一種表現手法。《呼嘯山莊》的一個獨特之處就在于它在藝術表現方法上使用了許多象征手法,而且這種手法的運用,是與作者所要表達的思想內容相聯系的。在小說中,艾米莉運用象征手法把神秘、荒涼、廣袤的自然環境與復雜、矛盾、痛苦的人物內心世界近乎完美地結合起來,表現了她所朦朧認識到的普遍理念,具有深刻的哲理內容。《呼嘯山莊》中攝人心魄、并列紛呈的意象是其魅力所在之一。艾米莉用多種意象去描繪人物的精神和內心世界,這些意象的含義是豐富的、復雜的、深邃的。意象的營造和象征手法的運用很好地刻畫了人物、表現了主題,開拓了小說表現手法的新領域。
“呼嘯山莊”和“畫眉山莊”
“呼嘯山莊”和“畫眉山莊”分別象征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和力量。“呼嘯山莊”是暴風雨的象征,是超凡之愛的精神家園;“畫眉山莊”則是靜謐的象征,是人間之愛的世俗天堂。兩個山莊構成了“動”與“靜”的強烈對照。
主人公希刺克厲夫和凱瑟琳居住的呼嘯山莊暴露于大自然的風吹雨淋之中,是野情激情的居所。希刺克厲夫是極端化的拜倫式英雄,殘忍與憂傷同時集聚在他的身上。他使人想起懸崖荊棘、嚴冬寒風、石楠荒地和野狼。自始至終,他都和自然界中粗野的一面聯系在一起,體現著原始的天性。畫眉山莊如同它的名字一樣是寧靜、和諧的,其主人林惇是文雅、友善、體面的,是文明社會的代表,也體現著社會的世俗性。希刺克厲夫和林惇不僅象征著兩種對立的自然力,還外化了人性的沖突。希刺克厲夫象征人性深處某種神秘而不可抗拒的原始力量,某種隔離的、非社會化的因素,這種力量拒絕受到人為的道德文明的壓抑,而與自然界中的力量息息相通。林惇則是社會文明、道德和規范的象征。當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相遇時,沖突是不可避免的。
在凱瑟琳決定嫁給林惇的那個晚上,她對耐莉說:“在這里,在這里!”一只手捶她的前額,一只手捶胸:“在凡是靈魂存在的地方——在我的靈魂里,而且在我的心里,我感到我是錯了!”她的心靈告訴她,畫眉山莊不是她的天堂,有希刺克厲夫的荒原才是她真正的天堂。“我只是說天堂并不是像我的家。我就哭得很傷心,要回到塵世上來。而天使們大為憤怒,就把我扔到呼嘯山莊的草原了。我就在那兒醒過來,高興得直哭。”
她對希刺克厲夫的愛情充滿著狂熱和激情,呼嘯山莊在她心目中是原始的、狂野的、超越一切的愛的象征,是靈魂的歸所。她背棄希刺克厲夫而嫁給林惇就意味著她背叛了自由的原始天性,只能從此遭受痛苦和悔恨。她在臨終之前,撲到窗前,頂著呼嘯的北風凝望著朦朧的黑暗中那根本看不到的呼嘯山莊,渴望回到老家,渴望呼吸到從呼嘯山莊吹過來的風。盡管出于世俗性她選擇了畫眉山莊的林惇,但畫眉山莊對于她只是一個金絲鳥籠,像牢獄一般束縛了她自由奔放的心靈:“使我最厭煩的到底還是這個破碎的牢獄,我不愿被關在這兒。我多想躲避到那個愉快的世界里,永遠在那兒;不是淚眼模糊地看到它,不是在痛楚的心境中渴望著它;可是真得跟它在一起,在它里面。”
離開了呼嘯山莊,離開了希刺克厲夫,迷失了自我的凱瑟琳便陷入無盡的孤寂之中,靈魂不再完整。她注定要為自己的雙重背叛行為付出雙倍的代價。她不僅在臨產的當晚死去,甚至在死后她的鬼魂也不得重返呼嘯山莊,只能成為游蕩在曠野上的孤魂野鬼。
艾米莉認為最強大的激情就是與戀人在精神上的完全認同與合一。凱瑟琳和林惇的不能相容也意味著人性中最強大的激情是無法被道德化、文明化的。
“凱瑟琳·林惇”和“凱瑟琳·恩蕭”
艾米莉在《呼嘯山莊》中不僅刻畫了凱瑟琳與希刺克厲夫之間超自然的巨大激情,還探討了“愛與人性”的關系,強調了其必然性。小說中第二代人物的名字全是第一代的重復,如小凱瑟琳、小林惇。更富有意義的是,小凱瑟琳和哈里頓結婚之后,她的全名即是“凱瑟琳·恩蕭”,而這恰恰是她母親未出嫁時的閨名。這象征著兩種自然力沖突后達到的平靜和諧,就像自然界中所有的循環過程一樣。
凱瑟琳的愛是希刺克厲夫在人間唯一的安慰,是他生存下去的精神支柱,因此失去了愛的希刺克厲夫,人性便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扭曲,他徹底變成了一個復仇者。凱瑟琳死后,他更變成了一個偏執狂的悲劇人物,自我憎恨,永遠地、無助地哀悼一份永遠失去的“愛”。然而《呼嘯山莊》了不起之處就在于它將這一病態的、復雜的個人情感轉化為了它的對立面小凱瑟琳和哈里頓之間那陽光明媚的、不那么強烈而又那么友好的、溫柔的愛。在得到兩個山莊后,希刺克厲夫得到的不是滿足而是失落。看到小凱瑟琳和哈里頓相愛之后,一個無所不在的思想纏繞著他:在哈里頓身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和不朽的戀情,“是的,哈里頓的模樣是我那不朽的愛情的幻影;也使我想保持我的權力的那些瘋狂的努力,我的墮落,我的驕傲,我的幸福,以及我的悲痛的幻影……”
年青一代的相愛使希刺克厲夫逐漸明白復仇給他帶來的成功是多么空虛,這更使他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同凱瑟琳永遠在一起。他放下了復仇的手,追隨愛人而去,人性的光輝重新照耀大地。原始的本性演化為寬容,毫不妥協的激情轉變為成年人的愛與婚姻。這也暗示人們,生命是一個周而復始、循環不已的過程,生命最終會得到一個圓滿的結局。在《呼嘯山莊》里,人性因“愛”而扭曲,又由“愛”而回歸。下一代的戀人們不會住在呼嘯山莊,而是住在更為高雅的畫眉山莊,他們張開雙臂,去擁抱外面的世界和一個嶄新的時代。小凱瑟琳與哈里頓之間的愛情是凱瑟琳與希刺克厲夫的原始之愛和凱瑟琳與林惇的世俗之愛的融合與延續,這愛的延續,象征著人類美好的希望和前景,既富有象征意義又富有實際意義。
可以看出,大量象征性的表現手法的恰當運用,使小說的細節既具有靠近現實的寫實意義,又具有高于現實境界的象征意義,使得作品內涵更加豐富、寓意更加深刻。
神秘的象征性意象
神秘作為一種美學特征,在《呼嘯山莊》中有多種表現形式,滲透于小說文本中貫穿始終的象征性意象便是其中之一。通過對荒原、迷路的孩子、窗戶等意象的營造,艾米莉把筆觸深入到了人物靈魂的深層空間,揭示了人物內心的悲痛和人生的殘酷。
荒原。荒原是《呼嘯山莊》中最基本、最典型也最富有意蘊的原始意象。艾米莉崇拜大自然,她把對曠野風暴的感受融合在了《呼嘯山莊》的意象結構中。她緊緊扣住大自然中的原始意象,以詩人敏銳獨特的想象,營造出一種既真實又荒誕、既狂熱又冷酷的奇異氛圍。
艾米莉把她的人物的命運建基在自然荒原與精神荒原的整體背景上,使蠻荒的景色與噴發的激情、狂風暴雨的氣候與人物命運緊密相聯。凱瑟琳死后,孤魂在荒野上游蕩、徘徊,久久不肯離去,給故事平添了一份詭秘與怪異。
沒有了凱瑟琳的呼嘯山莊對于希刺克厲夫來說那就是地獄。這時的山莊呈現一派荒涼可怕的景象:六只大小不同、年齡不一的惡魔般的狗露出白亮的尖牙……而山莊里的人臉上都是冷若冰霜,整個山莊充斥著精神上的抑郁氣氛。這個冷酷的世界比外在自然的荒原更加令人不堪忍受。與作為荒原的呼嘯山莊外在的自然環境相對應,呼嘯山莊內在的環境簡直是人為的荒原,是精神的荒原、人性的荒原。此時的“荒原”已不僅是自然的荒原,更是心靈荒原的投射。
本該富有生機的呼嘯山莊,淪落到了比荒原更加無情、嚴酷、令人不堪的地步,變成了人性的荒原。更具有神秘意味的是,希刺克厲夫在一個雨夜神秘死去,死后,他與凱瑟琳的靈魂出沒在荒野上。廣袤的荒野也象征了人類靈魂中野性自由的一面,將凱瑟琳和希刺克厲夫的死亡置于意象化的荒原背景中,達到了“言之不盡”的藝術效果。艾米莉以荒原作為象征來表達她心中和人物心中巨大的激情和痛苦,使我們不僅不會為鬼魂的纏繞游蕩而恐懼,反而感到這一切具有異乎尋常的藝術力量。
迷路的孩子。迷路的孩子的意象暗示了凱瑟琳自我失落的痛苦。凱瑟琳第一次出現是洛克伍德夢中一個無家可歸的游魂、一個迷路的孩子。呼嘯山莊遠離塵世,純凈而野性。正是在這里,凱瑟琳和希刺克厲夫在壓制下不屈地生長。他們經常一大早跑到曠野上,在那里待上一整天,這已成為他們的主要娛樂方式。他們對飽含剛勁、野性和激情的荒原曠野有著狂熱的迷戀。在精神上他們已成為兩個不可分開的統一體。對凱瑟琳來說,選擇埃德加·林惇就是選擇了與自己的另一個自我在精神上的分離,意味著她背棄了深層的自我,從此便只能遭受自我失落的痛苦。她渴望回到家中,渴望與戀人在精神上的完全認同與合一,在對方中找到“自我”。甚至在高燒時,她都渴望在狂風之夜飛過石楠荒地,回到幼時的家中。因此失去自我的凱瑟琳猶如一只迷途的羔羊、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只能承受流浪、漂泊之苦。
由于艾米莉筆下的人物往往是宇宙力量的象征,這種自我的失落與找尋,在深層意義上也意味著人在廣袤宇宙中找不到自己位置的精神流放感,與戀人精神合一的渴望也是對回返到自己的渴望。凱瑟琳對自己本性的背棄可以說是書中一切悲劇的起源。
窗戶。窗的意象在《呼嘯山莊》中貫穿始終,有著不可抹煞的作用。窗戶雖然能夠開啟,但大多數情況下起著一種阻隔、封閉的作用。艾米莉正是利用“窗”的這一功能,賦予了它多重的象征意味。最明顯的是,窗是阻隔凱瑟琳和希刺克厲夫的陰陽之界。凱瑟琳死后,希刺克厲夫成了一個靈魂不全的人,他堅信凱瑟琳的靈魂還沒有安息,還在荒原上等待著、呼喚著自己。整整20年,凱瑟琳不散的陰魂折磨著、呼喚著希刺克厲夫,日日夜夜,從沒間斷。“讓我進去!讓我進去!”聲聲凄厲的呼喊把希刺克厲夫引到了窗邊。這里,窗的詭秘就在于:現已消失于“世界”的凱瑟琳能夠通過她和人間分隔開來的透明薄片向里張望,能夠抓窗玻璃,卻不能到“里面來”,而希刺克厲夫雖然硬是把窗子打開,朝著夜色號啕,卻不能到“外面去”。一窗之隔,卻意味著生與死的巨大距離,遙不可及。“窗”外的凱瑟琳在等待著他、召喚著他,那才是他的天堂。臨死前“窗”不時地出現在小說中:“他拿起他的刀叉,正要開始吃,忽然又轉念了。他把刀叉放在桌上,對著窗熱切地望著,然后站起來出去了。”在他死去的那個夜晚下著大雨:“可真是,傾盆大雨一直下到天亮。在我清晨繞屋散步時,我看到主人的窗子開著擺來擺去,雨都直接打進去了。”
在小說中艾米莉以其詩性的筆觸,創造出了豐富而深刻的眾多意象。放蕩不羈的意象與受難監禁的意象并列紛呈,表達出了艾米莉想表達的關于生死、關于人類強烈情感的許多內容,深化了小說的思想內涵,豐富了小說的藝術表現手法,極大地增添了《呼嘯山莊》的藝術感染力。
參考文獻:
1.艾米莉·勃朗特著,楊苡譯:《呼嘯山莊》,南京:譯林出版社,199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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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鄭州師范學院)
編校:趙 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