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勢”一詞,出現在西漢公文巨擘賈誼著作《新書·數寧》的開篇,意指國家大事和當前形勢。在《漢書·藝文志》著錄的58篇《新書》(亡佚《問孝》、《禮容語上》)中,“事勢”則作為一類文類而存在。《新書》的卷一至卷四(《過秦上》至《鑄錢》)中,除《權重》未標類屬外,在題下均標有“事勢”字樣,意指該文屬“事勢”類,共計31篇。根據《新書》內容,大體上可推斷出,“事勢”類多涉及對當時形勢的看法,即是對時政發表見解、專論時弊的疏奏組論,故《權重》也應劃為“事勢”類。此外,卷五至卷八(《傅職》至《道德說》)為“連語”類,共計18篇;卷九(《大政上》至《修政語下》)四篇不標目;卷十(《禮容語上》至《立后義》)亦為“雜事”類,共計四篇。
從“事勢”類論述的核心內容來看,賈誼《新書》中四卷32篇“事勢”類文書,均是從維護中央集權的角度出發,談對匈奴問題、禮治問題、農業問題、諸侯王權力制約等問題的看法。而我國著名的史學家、文學家班固,也在其史學著作《漢書》中大量收錄了賈誼《新書》中“事勢”部分的內容,這些內容與賈誼《新書》中約三分之一的內容有著極其密切的聯系。
《新書》“事勢”類與《漢書》的關系
在學術史上,曾對《新書》抄《漢書》、還是《漢書》抄《新書》的問題展開過激烈的研討爭論,如《四庫提要》中說《新書》“多取誼本傳所載之文,割裂其章段,顛倒其次序,而加以標題”①,而認為《漢書》抄《新書》的說法則在學術界的驗證中逐漸占了上風。宋人王應麟在《漢書·藝文志考證》中指出:“班固作傳分散其書,參差不一,總其大略。”②清人劉臺拱、汪中等均持此看法。而近人俞嘉錫則從班固邏輯斷裂、語法茍簡、文不對題等行文之疏,力證“其間斧鑿之痕,有顯然可見者”③,得出《漢書·賈誼傳》中的《治安策》(又名《陳政事疏》)一文乃班固從《新書》所載的58篇文書中剪裁熔鑄而成的結論。
賈誼的《新書》分為“事勢”、“連語”、“雜事”三部分。從班固選文的內容上來看,31篇標示“事勢”的文章中,有23篇被班固摘錄編入了《漢書》。其中,18篇被編入《漢書·賈誼傳》,分別是:《宗首》、《數寧》、《藩傷》、《藩強》、《大都》、《益壤》、《權重》、《五美》、《制不定》、《階級》、《俗激》、《時變》、《孽產子》、《屬遠》、《親疏危亂》、《解縣》、《勢卑》、《灘難》,5篇被編入《漢書·食貨志》,分別是:《瑰瑋》、《銅布》、《憂民》、《無蓄》、《鑄錢》。《匈奴》則在《賈誼傳贊》中提及主要觀點及部分內容。此外,《漢書·賈誼傳》中同時還收錄了標示“連語”的《連語》與《保傅》的部分內容。而未被收錄于《漢書·賈誼傳》中的《新書》中的《等齊》、《服疑》、《審微》3篇也并非與《漢書》脫離了干系。這3篇恰與班固在賈誼本傳中所持的“欲改定制度”的觀點相一致,屬于其所囊括的內容。
從選文的小類上看,構成《漢書·賈誼傳》的文章絕大多數節選于《新書》的“事勢”部分,少數節選于“連語”部分。就其選文的標準來看,誠如班固在《漢書·賈誼傳》中云:“凡所著述五十八篇,掇其切于世事者,著于傳云。”④即班固是從賈誼所撰的58篇原書中摘取“切于世事者”收入了本傳,而班固所選的篇章,正是經過了他的取舍與編排后,方才形成了賈誼的名篇《治安策》。同時,《漢書·賈誼傳》中也明確指出:“誼數上疏陳政事,多所欲匡建,其大略云。”⑤這就表明,《漢書》中所列賈誼之文,為班固結許多篇賈誼的著作而集成。
可以說,班固在選文入《漢書》時,對《新書》的“事勢”部分做了較大幅度的編輯工作,因此,我們比對《漢書·賈誼傳》和《新書》,可以從中探尋到班固在擇文錄之時的選文觀,這種選文觀大致可以管窺在曹丕“以體論文”的文體分類標準形成以前,古人進行文體分類的一種自覺意識和潛在的分類方法。
班固《漢書·賈誼傳》的選文觀
從上文可以得知,班固在對《漢書·賈誼傳》進行擇文時,多根據其文所反映的主要內容來予以選擇,而這些內容的主要構成則是根據賈誼的自發意識來做的,我們管窺班固的選文觀,可以發現以下擇文標準,也可窺見班固的編輯意識。
其一,取舍標準。班固擇文入傳,舍棄了“事勢”部分的《瑰瑋》、《銅布》、《憂民》、《無蓄》、《鑄錢》5篇內容,其涉及的內容都關乎民生,如糧食問題、貨幣問題等,編入《漢書·食貨志》;舍棄了“事勢”部分的《匈奴》,編入《賈誼傳贊》;舍棄了“雜事”部分的所有篇章,不入《漢書》;舍棄了除《連語》、《保傅》兩篇外的“連語”部分的作品,不入《漢書》。而選取入傳的作品中,主要包含了“事勢”部分的18篇文章,且均圍繞如何加強中央集權這點來展開論述。
根據班固“掇其切于世事者,著于傳”的自述,以及其之所選絕大部分取自“事勢”篇,我們可以推斷,賈誼的“事勢”部分以組論的形式構成了上疏給皇帝的奏疏,是帶有公文性質的文章,而班固通過對之的選擇,將《新書》中的組論連綴修編后,形成上疏給皇帝的奏疏名篇,這直接反映出班固對公文文體辨識的一種自覺意識。
其二,編排標準。首先,從分類方法上看,班固在選文編排時遵循了一定的分類標準和先后順序,即集中選取了專論時弊的奏疏,并加以編排組合,形成《治安策》、《請封建子弟疏》入《賈誼傳》,選取關乎糧食、貨幣等民生時弊的奏疏入專論類的《食貨志》。而在《治安策》中,又分類闡述了諸侯王地方割據勢力與中央政府之矛盾,漢王朝與匈奴為代表的邊境少數民族之矛盾,著重論述了第一類矛盾,并提出“眾建諸侯而少其力”的政治主張,又分兩類進行對策分析,即通過定地制與定禮制兩種方法來解決第一類矛盾。先論述定地制,后論述定禮制,有條不紊,有章可循。 其次,從收錄方式和編排方法上看,班固在進行編排時,并非機械地照搬過來,一字不動地加以整合,或生硬地按照《新書》中的文章排列順序加以安排,而是有所選擇地節略后部分收錄,并按照“合并同類項”的方法予以歸納整合。“合并同類項”,就是將《新書》中單篇文章對某一問題在不同角度的論述集中起來,按照一定的邏輯順序予以裁剪、熔鑄,從而形成新的行文順序和篇章結構。換句話來說,班固所為,正是將賈誼原有的“一文一事”的雛形進行了歸類合并的調整,按照主題進行整合和重新的安排。以《漢書·賈誼傳》中的《治安策》為例。第一,是編排的順序進行了調整。《治安策》中選取《新書》中內容的順序大致如下圖:
第1段:《數寧》→第2段:《數寧》→第3段:《藩傷》→第4段:《宗首》→第5段:《宗首》+《親疏危亂》→第6段:《制不定》→第7段:《藩強》+《五美》→第8段:《大都》→第9段:《數寧》+《解縣》→第10段:《勢卑》+《威不信》→第11段:《孽產子》→第12段:《時變》+《俗激》→第13段:《俗激》→第14段~第17段:“連語”部分→第18段~第20段:《階級》,這與《新書》中單篇文章的選文順序有著極大的差別。《新書》中,上述涉及的各單篇文章中,安排的順序應為:《宗首》、《數寧》、《藩傷》、《藩強》、《大都》、《五美》、《制不定》、《階級》、《俗激》、《時變》、《孽產子》、《親疏危亂》、《解縣》、《威不信》、《勢卑》。第二,是編排的體例進行了整合。《漢書·賈誼傳》中,第1段與第2段對《數寧》篇的摘選,著重指出了國家形勢目前潛藏著嚴重的危機,因此要求皇帝用有作為的圣帝標準要求自己,將精力從涉獵娛樂轉移到治理國家上來,可視為以下相互關聯的內容的開頭。第3段《藩傷》開始到第9段的《大都》部分,主要論述了諸侯王勢力過大與中央集權之間的矛盾,并提出“定地制”的解決方案。第9段后半部分《解縣》開始到第10段,簡要地表述了匈奴與漢王朝民族之間的矛盾。第11段到第13段、第18段到第20段均集中論述了“定禮制”以解決王朝內部矛盾這一措施。可見,班固在擇文時,對其既有的體例進行了調整,將表達同一主題的內容歸結在一起,化零散為集中,使論述更為全面、有力。
《漢書》的選文特點及其評價
根據班固的選文標準,我們可從中發現以下特征:
第一,緊密圍繞論述中心,抽取與中心論點相關的《新書》所含內容進行重組整理,因需而取材入傳。漢文帝時,漢王朝面臨著匈奴的眈眈虎視與諸侯王勢力割據的內憂外患。賈誼在《新書》的“事勢”類中,分數十篇文章對此危機進行論述,盡管論證有力,但由于論述較為松散,“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直接造成了篇章間論證邏輯不連貫,各項事宜相雜糅的情況。而我們今天所見的《漢書》中熔鑄剪裁而成的《治安策》一文,可謂觀點鮮明,主題集中,緊密結合了當時的社會現狀,條分縷析地進行了全面論證與剖析,集中論述了要加強中央集權的觀點,使原本零散在《新書》各個篇目中的各項主張,有條不紊地呈現在我們面前。這樣排布,一方面使得文章更有氣勢,更具有說服力;另一方面,史料的收集與錄入也使《漢書·賈誼傳》中,對賈誼的刻畫顯得更為真實生動,與傳前所附的賈誼所撰的《屈原賦》一起,側面表現出賈誼的文學才華與政治才干,也使這部記錄史實的《漢書》,有了傳記文學生動形象的文學造詣。
第二,分類明確,歸口妥帖。《新書》的“事勢”部分,均“切于世事”而作,其之所指,既包括了對統治者集權的維護的內容,也包括了對百姓民生的關注之內容。班固選取“事勢”中最有價值、最能反映賈誼政見的內容摘錄進了《賈誼傳》中,同時,他也看到了《瑰瑋》、《銅布》、《憂民》、《無蓄》、《鑄錢》等反映民生問題的內容的價值。盡管同為賈誼政治、經濟策論,班固并未將其雜糅進《賈誼傳》中,而是有所選擇地將之歸類至《漢書·食貨志》之中。我們知道,《漢書·食貨志》是為漢代經濟制度和社會生產狀況提供豐富的史料而存在的,賈誼將“事勢”部分中涉及這一部分的內容匯總起來,納入《食貨志》的門下,使反映經濟制度和社會生產狀況門類的史料得到了集中展現,且不會與反映賈誼“眾建諸侯而少其力”的政見相雜糅,使《漢書》文學與史學價值并存。
第三,班固在對《新書》的“事勢”類進行選排時,不僅從內容上進行了精心挑選與編排,也從文體形式上予以了補充。在賈誼的《新書》中,原文僅以主題內容作為標題,分別入卷,而班固則主動為這些以內容為題的政論文,加入了“策”、“疏”等公文體裁,這就不僅從內容上實現了量體裁衣式的剪切,也在形式上徹底將原來的非公文轉化成為公文。如前文所述的《漢書》中所收錄的《治安策》一文,選錄了原《新書》中《宗首》、《數寧》、《藩傷》、《藩強》、《大都》、《五美》、《制不定》、《階級》、《俗激》、《時變》、《孽產子》、《親疏危亂》、《解縣》、《威不信》、《勢卑》的內容;《漢書》中所收錄的《請封建子弟疏》一文,選錄了《益壤》、《屬遠》、《權重》的內容:“其吏民徭役往來長安者,自悉而補,中道衣敝,錢用諸費稱此,其苦屬漢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歸諸侯者已不少矣。”⑥這一部分內容出自《屬遠》(《屬遠》中作“類不少矣”⑦);“當今恬然,適遇諸侯之皆少”⑧一句出自《權重》(《權重》中作“遇諸侯之俱少也”⑨);其余均出自《益壤》篇。
綜上所述,從班固對《新書》中“事勢”部分的選擇與編排中,反映出重大的史學意義與文學價值。
首先,《新書》作為賈誼的一部智慧的結晶,在《漢書》的《賈誼傳》、《食貨志》以及《賈誼傳贊》中均或有涉獵,或有收錄,足見其重要性與史學價值。
其次,班固從《新書》中擇文入《漢書》的選文觀,體現了兩種意識的自覺:其一,他選取了《新書》中大部分和時弊有關的奏疏組論,體現出自覺的主題甄別意識,即能有效地發現出“切于世事”之文的價值;其二,他采用了適當的編排方式,對提取出的《新書》中有關內容進行了編排,將《新書》中同一主題不同方面的論述進行了合并同類項式的歸類集中,反映出其根據文體內容進行歸類的自覺意識。
再次,班固在對《新書》進行取舍時,雜糅進了部分“連語”類的文章,一方面反映出“事勢”體系的劃分標準本身也不夠明晰、不夠成熟,另一方面也同時證明了班固在劃分文類時并未遵循已成定勢的標準,而依靠的仍然是一種自覺意識。
最后,班固選文編輯的自覺意識,多受賈誼所標示的“事勢”類的影響,但客觀上也確實填補了這一階段文體分類的空白。我國古代最早的文體分類法當屬曹丕提出的“以體論文”之說,在此之前,尚無對此的系統性的論述。賈誼對《新書》中的58篇文章,按文章的主題、功能,劃分為三類,班固擇文,又以之為主體,從中選取了反映時事、切于世事的內容加以增改,形成傳世之作,這就為之后的文體分類法提供了一個參考方向,可謂文體分類法的先驅。
注釋:
①⑦⑨本書校點組:《賈誼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6年版。
②《方向東集解》,《賈誼集匯校集解》,南京:河海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
③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北京:科學出版社,1958年版。
④⑤⑥⑧班固[漢]:《漢書》,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版。
(作者單位: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