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768年春天至深秋的幾個月中,幾乎整個中華大地都被一個叫做“叫魂”的謠言所籠罩。為了找到事件的幕后黑手,官方發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除妖運動,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叫魂”案。“叫魂”案的發生,有著極為復雜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多方面的因素。從傳播學的角度來看,它向我們展現了一個謠言傳播的非主流范式。
關鍵詞:“叫魂” 謠言 傳播
現代傳播學的奠基人威爾伯·施拉姆博士曾經滿懷激情地談到信息傳播對人類社會的重要意義:“我們是傳播的動物,傳播滲透到我們所做的一切事情中。它是形成人類關系的材料。它是流經人類全部歷史的水流,不斷延伸我們的感覺和我們的信息渠道。”①
18世紀60年代的中國,正處于國泰民安的康乾盛世時期。然而,一個從浙江德清縣傳出的有關“叫魂”妖術的傳言,在短短幾個月時間內便在整個帝國內傳播,并且還不時觸動著民族問題這根敏感的神經,最終幾乎引發了一場嚴重的政治危機。透過這場危機,無疑讓我們對所謂的“謠言”傳播問題有了更為深刻的認識。
謠言不脛而走
謠言的產生,似乎總是從天而降,然后開始繁殖、流傳,而且很快就形成了星火燎原之勢。
1768年初,浙江德清縣縣城東面城墻的水門坍塌,當地的縣令雇用了一名叫吳東明的石匠帶領他的施工隊來修繕城墻。工程開工兩個月之后,作為工頭的吳石匠發現大米的儲備無法支撐到工程結束,便趕到距離德清縣30多里的自己的老家——仁和縣去采購大米。吳東明剛回到家中,一個叫沈士良的當地人就來求他幫忙。沈士良訴苦說,自己多年來飽受兩個侄子的虐待之苦而無計可施,后來有人指點他說可以借助法術的力量來報復他們。那個人告訴他,有的石匠會在干活時將活人的姓名寫在紙片上,貼在木樁頂部,借助大錘撞擊木樁帶來神秘的力量詛咒那些被寫下名字的人(民間稱之為“叫魂”),結果是那些人不是生病,就是死去。這次沈士良來找吳東明,目的就是想問他有沒有這樣的法術來實現自己的愿望。吳東明聽完之后大驚失色,他雖然不懂沈士良所說的那種妖術,但他深知在一般人的印象當中,石匠的確擁有詛咒他人的魔力,自己一旦和“叫魂”這樣的麻煩事糾纏在一起,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吳東明立即找來了當地的保正,他們將沈士良扭送到了德清縣縣衙,德清縣令經過審問,下令將沈士良打了二十五大板然后將其開釋。
吳東明雖然證明了自己的清白并被免予處罰,但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卻發生了,人們紛紛傳言在德清縣修橋的過程中有人從事了“叫魂”勾當,繼之而來的是各種各樣的以“叫魂”為核心內容的謠言卻以不可遏制的態勢在浙江各地流傳開來。
一名叫計兆美的德清人,離開家鄉準備到杭州城謀生。1768年4月3日晚,當計兆美來到西湖邊的靜慈寺時,他的口音引起了當地人的恐慌,有人質問他是不是為了德清造橋的事到杭州叫魂來了。計兆美堅決否認自己是來叫魂的,在遭受一頓暴打之后,他被扭送到了當地保正家中。保正恐嚇他說,再不說實話就要嚴刑拷打。最后,傷痕累累的計兆美不得不違心地承認說自己確實是來叫魂的,并且已經用兩張紙符咒死了兩個孩子(孩子的名字是他編出來的)。最后,計兆美被移交到了錢塘縣衙。不過,由于在審理的過程中計兆美的供述破綻百出,縣官發現所謂叫魂之事純屬子虛烏有,最終將他釋放。
在隨后幾個月的時間內,吳東明的副手郭廷秀、游方僧人巨成、乞丐丘永年、凈莊和尚等人又在不同的地方被卷入到了所謂“叫魂”事件中,事件的發生地也從開始的主要集中在浙江一省開始向江蘇、山東、安徽等省擴散開來。雖然這些案件后來證明都不過是捕風捉影,但大眾的恐慌心理卻以爆炸般的速度向全國范圍內蔓延,普通老百姓的社會安全感幾乎喪失殆盡。
隨著此類案件不斷增加,有關“叫魂”的謠言也逐漸脫離了其最初發生的背景地——德清縣,而且經過人們不斷地演繹,開始有了比較獨立的故事模式。這類故事的共性元素主要包括:人們普遍相信,在一定條件下人的魂魄可以與軀體相分離;一個人如果掌握了另一人的魂魄,就可以用來為自己謀取特定利益;掌握別人的靈魂是通過施展法術(“叫魂”)來實現的,施展法術的方法包括對受害者身上的實物(通常是被剪下的辮子)念咒或將受害者的名字寫在紙上埋入地下,然后念誦受害者的名字;被叫魂的人很快就會得病或死去。
謠言傳播進程的每個階段似乎都充滿了不可控性,“叫魂”故事中重復出現的“辮子”元素引起了統治當局新的、更大的恐慌。
辮子:政治隱喻與禁忌
一個政權的合法性最終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它能否保證該社會人們的最基本的安全和秩序,如果它不能,就意味著其統治權力的弱化乃至喪失。大范圍傳播的“叫魂”謠言引起的社會混亂最終引起了乾隆皇帝的注意,在一份1768年7月發給浙江、江蘇、山東等省督撫要員的上諭中他寫道:
“聞江浙一帶有傳言起建橋座,因而偷割發辮、衣襟等物,稽墊橋樁,以為厭勝之用者,流傳并及山東地面,其言甚為荒誕,或系市井剪綹匪徒,借端捏造,冀得逞其鼠竊伎倆,亦未可定。但此等造作訛言,最易煽惑民聽,理應留心查禁,以杜澆風。著傳諭各該督撫飭屬,密行體察,如果有此等情事,即行嚴拿重治其罪,否則將倡播之人查拿一二,嚴加懲治,以儆其余。”②
對于以少數民族身份統治中國的乾隆皇帝來說,他所擔憂的不僅是“叫魂”謠言引發的社會秩序的混亂,還包括在這謠言背后是否還有一個更大的陰謀——是否有人在借“叫魂”事件中頻頻出現的辮子問題勾起漢人的痛苦回憶進而挑起民族之間的沖突呢?這是一個事實上必須加以高度提防但在官方正式語言中又不能公開挑明的問題。
滿族人入主中原之初,為了強制漢人在政治上“歸順”,頒布了有關削發、衣冠與女子禁止纏足等方面的一系列法令,尤其是削發的象征意義最被他們看重。在滿族統治者看來,剔光前額并在后面蓄辮是漢人無條件臣服的標志。削發的對象,開始為文武官員及投誠官吏軍民,不久又擴大到一般漢族老百姓。削發令的推出引起了漢民族的強烈反抗,在清軍征服南方的過程中,發式問題成為號召漢人進行誓死抵抗的有力武器,并使得滿人付出了十分慘重的代價。
“叫魂”案發生之時,滿人的統治已經延續了百余年,血腥的削發令也成了遙遠的回憶,但這種平靜似乎一下子被漫天飛舞的剪辮謠言打破了——辮子問題一再成為公共話題的中心,令官方憂心忡忡。在謠言傳播的最初幾個星期內,無論是乾隆皇帝還是地方各級官僚都傾向于將剪辮案作為普通刑事案件處理,但隨著謠言傳播范圍的日益擴大,潛藏在皇帝內心的那根敏感的神經終于被觸動了。他懷疑在這背后也許存在著一個組織嚴密的網絡在操縱著事件的進程,其最終目的是要借剪辮問題挑起漢民族的仇恨以便從中渾水摸魚。
隨著事態的發展,乾隆皇帝最終確信了自己的判斷,他決定全力開動官僚機器,對日益猖獗的妖術傳言發起大規模的反擊。
于是,一場全國范圍內的大搜捕開始了。
誰是造謠者?
即使是在今天,面對各種各樣的謠言,我們首先也都傾向于認為這背后一定有一個總導演在進行幕后操縱。然而事實真的如此嗎?這場發生在200多年前的除妖運動向我們展示,謠言有的時候竟然在相當程度上是社會“自發”的產物,既非故意亦非謀劃。
山東巡撫富尼漢是第一個向皇帝報告“叫魂”事件的封疆大吏,案件取得“突破”也是從那里開始。
富尼漢在一份7月底寫給乾隆的奏折中報告說,事情的發展已經超出了單純的傳播流言階段,竟然真有一些無知小民受人蠱惑去嘗試妖術。在山東省內已經逮捕了多名從事剪辮勾當的人犯,其中兩名分別叫做蔡廷章和靳貫子的乞丐的供詞引起了他的擔憂。根據他們的供述,兩人都是受人指使剪人發辮。他們作案的手法是把迷藥彈在受害人的臉上,趁受害人昏迷的時候剪去他的發辮,其目的是供人作法之用。據說,精通法術的大術師只要對著被剪下的發辮口念咒語,就可攝得那人的靈魂,再將剪下的帶有靈魂精氣的發辮扎在紙人紙馬上,便可以用它們來獲取別人的財物。他們聽說,浙江和安徽兩省就各有一名僧人——吳元和玉石——精通這樣的法術,并且都已經招收了多名弟子,勢力已經相當龐大。富尼漢提醒乾隆皇帝,妖術的源頭雖然一個在浙江(這也印證了為什么謠言先從浙江開始流傳),一個在安徽,卻可能產生于同一根源。這些術師們將自己手下的人派往各處并迷惑人們去剪人發辮,也許并不僅僅是為了謀取財物。
乾隆皇帝對富尼漢的看法頗為贊同。7月29日,他向各省總督巡撫發出了一份緊急詔諭,宣布山東已經逮捕了若干人犯,但幕后主謀尚逍遙法外,他命令各地傾盡全力將那些大術師逮捕歸案。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不像預想的那么順利。到了8月中旬,兩江總督高晉、江蘇巡撫彰寶、浙江巡撫永清等向乾隆皇帝報告,他們并沒有根據山東提供的線索抓到大術師吳元和玉石,雖然山東又逮捕了不少嫌犯,但謠言的發源地江南幾省仍然一無所獲。不僅如此,接下來的數星期內,妖術活動還蔓延到了直隸和北京,這終于讓乾隆皇帝對整個官僚機器的表現忍無可忍。9月7日,他給七省督撫發出了一道上諭,終于將剪辮與敏感的發式問題聯系起來。乾隆在上諭中指出,“叫魂”妖黨故意挑起剃發所包含的意象,其用心異常狡險,他們所從事的不再僅僅是妖術,而是謀反。到了此時,這些封疆大吏們終于明白了在皇帝眼中問題的嚴重性。因此,不管事實究竟怎樣,即使是為了自己的仕途著想,他們也必須在這場政治運動中有所“斬獲”。于是,在接下來的一個多月內,整個中國變成了一個冤獄制造工廠。在寧枉勿縱思想的指導下,各省共抓獲了數以百計的從事妖術活動的“嫌犯”,這些人有的被押往北京,有的被送到承德由在那里度夏的皇帝和軍機大臣們直接審理。然而最終的結果依然讓皇帝本人十分失望,這些被抓的小民要么是被地方官員屈打成招,要么是被人陷害,要么是愚昧無知從事了割辮行為,根本與被懷疑的謀反網絡沒有任何關系,而傳說中的罪魁禍首——大術師們仍然杳無蹤跡。
到了10月底,歷時3個月的除妖運動已經使官僚系統疲于奔命。雖然乾隆本人表面上仍然要求各省不得懈怠,但其內心其實也對能否最終抓獲妖首產生了懷疑。洞悉皇帝心理的軍機大臣趁機建議停止這場冤案百出的除妖鬧劇,不過為了給處境尷尬的乾隆皇帝一個臺階下,軍機處在發給各省的廷寄中將遲遲未能抓獲主犯的責任歸結為地方官員玩忽職守,對朝廷疊降諭旨敷衍塞責。11月初,官方叫停了對叫魂妖黨的大規模清剿運動,但同時要求各省對事態發展保持高度警惕,不可掉以輕心。
發生在200多年前的“叫魂”事件其實是一個有關謠言傳播的經典案例,也帶給我們很多啟示。事實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今天看來,一個最為合理的解釋是,個別人的確借社會混亂之機從事了不法活動(比如借助于迷藥等所謂“妖術”取人財物),但整個“叫魂”案中并不存在一個邪惡的主謀——脆弱的大眾心理和皇帝敏感的政治神經最終導致了可怕的蝴蝶效應,如果非要尋找主謀,那么,也許每一個人都是主謀。“叫魂”案還讓我們看到了在謠言傳播中公眾扮演的重要角色。在謠言傳播中,就算存在著一個始作俑者,謠言的基礎也還是在于他人,在于聽到謠言并且傳播謠言的人。如果我們聽到的謠言經常在我們自己身上得到共鳴,這絕非偶然。(直到今天,我們對何謂“叫魂”不是一點都不陌生嗎?)這是因為我們隸屬于某一個社會群體,我們和群體里的人有著同樣的看法、同樣的價值觀和同樣態度的結果。
注 釋:
①轉引自陳力丹:《傳播學是什么》,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②《清實錄·高宗實錄》第812卷,中華書局,1985年版。
參考文獻:
1.孔飛力:《叫魂——1768年中國妖術大恐慌》,上海三聯書店,1999年版。
(作者單位:河南省委黨校法學教研部)
編校:施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