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東方雜志》的辦刊宗旨隨時代的發展大體經歷了五個階段,包括創刊初期的“啟導國民、聯絡東亞”,到20世紀20年代前期的“為輿論的顧問者”和20年代后期的“成為中國人公有的讀物”,再到30年代“求中國智識者的新生”,最后到抗戰期間“發揚文化傳播學術”。在這一長達45年的演變過程中,《東方雜志》緊扣時代的脈搏并結合編者作者同人的思想旨趣,致力于記錄時代發展,促進中國現代化進程,無論在文化建設上還是在媒體發展過程中,其意義都不可低估。
關鍵詞:東方雜志 辦刊宗旨 演變
《東方雜志》由商務印書館創辦于1904年3月,終刊于1948年12月(后曾于1967年在臺灣復刊,1990年終刊)。作為1949年以前中國出版時間最長的綜合性刊物,《東方雜志》跨越了晚清和民國,經歷了清末新政、新文化運動、北洋軍閥統治、南京國民政府、日本侵華、國共內戰等重大歷史事件而前仆后繼,被稱為“雜志的雜志”。該刊以內容豐富翔實、觀點理性客觀、注重思想學術著稱,對當時的社會公眾、知識分子群體和新聞傳媒業影響深遠,堪稱記錄時代進程和進行特色化傳播的典范。《東方雜志》取得的成就,與它緊跟時代步伐、確定并不斷調整自己的辦刊宗旨有密切關系,“它代表了力圖革新自強的一個大時代”①。
探討《東方雜志》辦刊宗旨的演變,對于透視中國早期現代化進程中媒體的業績與艱辛,體察作為知識分子群體的媒體從業人員對于媒體社會角色的認知,都有積極的意義。
“啟導國民、聯絡東亞”
1904年3月11日,也就是清光緒三十年正月二十五,《東方雜志》創刊于上海。在創刊號的《新出東方雜志簡要章程》上,該刊首列刊物宗旨,即“以啟導國民、聯絡東亞為宗旨”,以此清晰設定了自己的辦刊目的與思路。這一宗旨,也一直為后人所引用,被認為是《東方雜志》此后數十年中一貫的辦刊宗旨。而筆者認為,“啟導國民、聯絡東亞”只是《東方雜志》初創時期的辦刊宗旨,基本上適用于1904年到1914年10年之間的《東方雜志》。該宗旨可以從“啟導國民”和“聯絡東亞”兩方面來理解。
首先,自從維新變法運動首倡以發展報業來開啟民智以來,國內的文化界特別是維新派和后來的立憲派知識分子,在觀念上就把“開民智”作為報刊業的主要功能,《東方雜志》對“啟導國民”的認識和功能設定也符合當時中國的社會現實和新聞事業發展的內在要求。《東方雜志》在1904年~1905年的日俄戰爭期間創辦,當時國內外危機日益深重,而隨著對西方國家社會和文化的日漸了解,國人尤其是知識分子群體深刻體悟到中外之間在科技、制度和文化等方面存在巨大差距,要彌合這種差距,要做的一項重要的基礎性工作就是全方位“開民智”。因此自從中國民間報業出現以來,就在通過“啟導國民”謀求國家民族振興和走向文明之路理念上達成了共識,方法主要就是廣泛傳播西方先進科技、制度、文化成果,并結合中國實際探討出路和具體手段以強國利民。歷史證明,中國近現代史中在產業發展、法制建設、教育推廣、文化更新、社會改良等各方面的革故鼎新面貌,都深深受益于中國新聞傳媒“開民智”和“啟導國民”等功能的發揮。1906年9月,清政府預備立憲,各地立憲派紛紛組織自己的立憲團體。12月上海的預備立憲公會正式成立,商務印書館中就有包括張元濟(時任商務編譯所所長)、夏瑞芳(時任商務經理)、高鳳謙(商務國文部主任)、孟森(時任《東方雜志》主編)、陶葆霖(后任《東方雜志》主編)等14人參加,孟森更成為預備立憲公會的骨干,所以《東方雜志》也曾被認為是立憲運動在上海的喉舌。從這個情況來看,把維新派乃至立憲派對報刊功能的認識,即“啟導國民”,作為《東方雜志》的首要辦刊宗旨予以貫徹,也成為實踐中順理成章的事情。
其次,“聯絡東亞”這一宗旨的設定,除受中國當時“聯日拒俄”和學習日本明治維新、視“黃種”為一體等現實情況和認識情感等因素影響外,也與當時商務印書館有日本人投資有關。1903年商務印書館與日本東京金港堂合資經營,當時僅有5萬元資本的商務印書館獲得了日方10萬元的投資,日方先進的印刷技術與設備使商務印書館獲益匪淺。從1903年到1914年,“這一時期商務完成了最初的資本積累。到1914年清退日股時,資本已達200萬元,各地建立分館20個,構建了強大的發行網絡,國內著名學者也與商務建立了穩固的聯系。到1914年,商務已經穩居中國出版的龍頭地位,再沒有哪家出版業能在印刷技術、出版聲譽等方面與之相匹”②。商務印書館與日本方面的這層特別關系,也是《東方雜志》把“聯絡東亞”作為辦刊思想方針的一個現實因素。從創刊號上刊登的文章也可以看出《東方雜志》當時聯合日本抵制西方的傾向,比如《論中日分和之關系》、《祝黃種之將興》等都是這種方針的體現。然而,到1912年袁世凱當政之后,隨著日本侵略中國的野心步步增強,商務印書館在內外壓力下于1914年盡力清退日股后,所謂“聯絡東亞”的宗旨就未見提及了。
綜上所述,《東方雜志》初期的辦刊宗旨定位于“啟導國民、聯絡東亞”,而此后“啟導國民”的一面基本上一直保持,“聯絡東亞”的一面則隨時局更迭漸趨淡化以至轉變。
“為輿論的顧問者”
民國初期各種新思潮蓬勃發展,《東方雜志》本著“審慎的自由主義兼容并包”的辦刊思想,展開了與社會各方面的互動。并在經歷思想論戰的洗禮后,進一步提出“為輿論的顧問者”并向公眾“提供有用的智識”的新精神,使其辦刊方針在1915年~1924年間經歷了一個從關注學術到關注現實的轉變過程,從而走向成熟。
1920年1月10日,《東方雜志》第17卷第1號發表了署名堅瓠(錢智修筆名)的《本志之希望》一文,明確提出,隨著世局的更新,雜志也要“順應世界之潮流”,該刊出現了關注以西方最新社會思潮為主的新學術的傾向。在陶惺存和錢智修等人的主持下,刊物面貌煥然一新,主要表現為欄目的調整和內容的更新。新欄目如“評論”、“世界新潮”、“科學雜俎”、“讀者論壇”、“史論介紹”等開始出現。內容方面則社會科學的論著增多,科技方面的文章減少。到了1921年~1923年之間,該刊的辦刊宗旨開始發生轉變,由關注學術、偏于學理轉變到關注社會現實問題上,提出“為輿論的顧問者”的重要宗旨。
錢智修在1921年2月10日出版的第18卷第3號的《編輯室雜話》中提到關于內容的進一步調整方針,即《東方雜志》“很愿意多登些科學著作”,還說明了對于文章的登載順序,即“關于現實問題的文字居先,關于學術思想的文字居后;學術上的文字,又亦文科居先,理科居后”。在此方針下,該期刊登了長達18頁的《實驗主義的哲學》等學術文章。1921年6月25日出版的第18卷第12號上的《編輯室雜話》,則提出了進一步設想:“本志自改革體例以后,頗蒙讀者嘉許,但也有人以為太偏于學理的。自下一號起,擬多載討論問題及關于世界大勢的論著,希望讀者多賜投稿。”③可見《東方雜志》從對重大社會和自然科學問題展開深度介紹研究,到對社會問題和世界大勢展開討論分析,以及關注最新文藝發展動態,在內容選擇和辦刊方針上都日益規范成熟。
1923年1月10日錢智修發表了《本志的第二十年》,總結了近20年來的辦刊宗旨和方針,即為讀者服務,做“輿論的顧問者”并“培育現代社會之智識者”,也就是記錄時事、傳播思想。1924年1月,《東方雜志》發表了兩期“二十周年紀念號”,明確肯定了其“記述國內外大事”的職志和意義。“本志在這新生時代的思想戰中,自愧不能為沖鋒陷陣的先登者;但本志從不敢自弛其忠實的介紹的責任。”此紀念號前期籌劃兩個多月,并在日報登載廣告和征稿啟事,與1923年春編成的82種100冊的“東方文庫”同為“吐故納新”的祝典。
這些言論與行動,表明《東方雜志》在理念和實踐的發展中走向成熟。表現了該刊具有深邃的洞悉和判斷能力,是恪守新聞傳媒記錄社會傳播思想職能的典型代表,形成了優良新聞傳媒的特色和風范。
“成為中國人公有的讀物”
從1925年到1932年之間,《東方雜志》雖然以“輿論的顧問者”而非指導者自居,但在一些重要事件和問題上,也表現出了它積極主動的一面,體現出它敢于出擊的愛國情懷和依靠公眾辦報的理念,即主動搭建公共平臺,與各方面讀者展開積極互動,以使其“成為中國人公有的讀物”。
1925年5月30日,上海發生震驚中外的“五卅慘案”,各大報刊在租界當局的壓力下緘口不語,甚至拒刊群眾宣言,《申報》、《新聞報》竟刊登公共租界的“誠言”廣告。《東方雜志》挺身而出,由王云五、胡愈之主持,于7月中旬出版了一期《五卅事件臨時增刊》,是當時上海期刊界獨一無二的一份號外。“內容注重法律證據、事實調查,并向上海會審公廨取得五卅案供詞及判決書之真本,擇要譯載以供交涉之根據。卷首附有插圖多幅,如被難者之肖像,肇事地點之圖畫,上海租界戒嚴、各地國民大會及示威運動等照片,搜集尤為完備”,揭露了帝國主義的謊言。《東方雜志》在“五卅”事件中的作為,是其主動出擊的一個典型案例,意義重大。
同時《東方雜志》在編輯體例上略加調整:“盡量登載短篇的軟性的文字。在普通號內專載具有時間性的短文,學術專著之篇幅較長者,則在第6、第12、第18、第24等特大號內發表。”插圖擴充為“東方畫報”,用商務印書館的影寫機精印。對讀者和作者表示“滿意與感謝”,并鼓勵讀者提出意見建議和向海內外投稿家征求“短篇的新穎的論著”以“使本志成為中國人公有的讀物”。
在第29卷第2號的后記中又針對讀者的意見情況提出“以后各期倘為篇幅所許,當添關‘讀者之頁’一欄,以刊載讀者對于本志內容及文字的意見,甚望愛讀者賜教”,并決定“從本年起,在平常號專載短文、文藝及軟性讀物。此外無時間性的長文則在每年四冊的特大號內發表。此特大號的篇幅比尋常增多兩倍,成為學術專號,我們相信能給愛讀長篇專著的讀者們以相當的滿足”。
可以看出,這一時期的《東方雜志》希望提高更多受眾的興趣和參與度,更多走向大眾和普通讀者,并將刊物有所區別地展開分層傳播,維持和拓展策略兼而有之,新聞性與學術性兼備,使之成為普及讀物和公共平臺。
“求中國智識者的新生”
1932年到1937年,日寇對中國步步進逼,《東方雜志》親受其害,仍堅持斗爭,以文化救國,以本雜志的新生而“求中國智識者的新生”為己任。經過“一·二八”事變,商務被毀,《東方雜志》被迫停刊。直到1932年10月16日才復刊,復刊號上發表了王云五的《卷頭語》、何炳松的《商務印書館被毀紀略》和胡愈之的《東方論壇——本刊的新生》,以及《編者作者與讀者》,從不同側面反映了當時的時局、該刊與商務的情況及雜志同仁的心態和努力。
胡愈之指出“從兵災后的灰燼瓦礫中竭力掙扎,重新振作,創造本刊的新生,創造民族的新生,這是本志復刊的一點小小的也許是過分夸大的愿望。”號召中國的智識分子“用拿槍桿的精神,舍身到現實中間去”。表明雜志新生的旨趣:“以文字作分析現實指導現實的工具,以文字作民族斗爭社會斗爭的利器,我們將以此求本刊的新生,更以此求中國智識者的新生。我們不敢相信一定可以達到我們的標的,但是能做到幾分,我們就做幾分。”
同時,該刊在編輯方針上以反法西斯宣傳內容為主。在胡愈之主持下,增辟了《東方論壇》等專欄,發表了許多宣傳抗日、介紹蘇聯社會主義和評述國際形勢、揭露德意法西斯勢力擴張的文章,受到讀者歡迎。在此后的發展中,該刊適時推出了一系列特殊的采編策劃方略,面對現實和理想的落差,鼓勵讀者和社會思考、實踐,展開了一系列與讀者和作者的互動和調查活動。
如1932年11月16日的《編者作者與讀者》中預告新年號計劃,其一是發表個人所夢想的未來中國、夢想的個人生活并把向全國各界知名人物發出的征求信內容公之于眾,指出在“這昏黑的年頭兒里……讓我們大家(對于理想的中國、理想的個人生活)來做一回好夢”,該策劃極具創意,影響很大,實為我們了解當時的中國和當時中國人的個人生活與理想的重要參考,同時也成為期刊史上著名的策劃案例。
本時期的《東方雜志》在面臨嚴酷形勢下,對辦刊宗旨方針予以調整,希冀以刊物分析指導現實和復興民族社會,以刊物的新生“求中國智識者的新生”。同時,也期望得到作者讀者等各方面的參與和幫助。
“發揚文化傳播學術”
抗戰爆發后,《東方雜志》四處輾轉,面對國內戰局和社會窘況,雖然在實踐中仍然努力堅持貫徹“分析指導現實”和“傳承發展文化”的辦刊發針,但干預社會能力畢竟有限,所以辦刊重點轉向“發揚文化傳播學術”以求中華文化之綿延和學術能力之再造。這種轉向并非是對現實的遠離,而正符合了當時國內文化界對于中華文化的浴火重生進行艱難探索的潮流。當時一批文化學者以復興中華文化為己任,如馮友蘭、張君勵、梁漱溟等人,以大后方的高校和媒體為營地,或著書立說,發表文章,或投身教育,培育人才,形成了一個聲勢浩大的潮流。作為一份綜合性學術刊物,《東方雜志》投身其中,對于學術文化事業的繁榮作出了自己的貢獻。
1943年《東方雜志》在重慶復刊,王云五在《復刊辭》中強調了刊物的宗旨,“本志以闡明學術為主旨”,同時認為“刊物之品質,乃隨一國之學術與其國民知識之進展而進展者”,表明該刊把自己的目標和著力點放在闡明學術、發揚知識文化方面。與此相應,在1945年11月《上海市社會局報紙雜志通訊社申請登記表》中,該刊在宗旨一欄中填寫了“發揚文化傳播學術”,這可以看做是其后期對作為“一種綜合性質之定期刊物”宗旨的清晰認識和權威概括。
因此這一時期《東方雜志》的文章,表現出了很強的學理性和對文化的觀照。如41卷21號的《殷商托地朝鮮考》,22號的《官僚主義的歷史根源與民主》、《隋代的地方制度》、《樂府詩研究談》,23號的《讀老子》,24號的《韋柯及其社會哲學》、《宋代薦舉制度的運用與精神》、《外國博物館史略》、《阿格拉的宮堡及陵墓》、《蘇李詩辨》等文章的視角、寫法和篇幅,都體現出了《東方雜志》對文化性和學術性文章的重視。這種重視一直持續到1948年《東方雜志》終刊為止。
綜觀《東方雜志》辦刊宗旨的演變,我們發現,《東方雜志》在長達45年的時間里,緊扣時代的脈搏并結合編者作者同人的思想旨趣,致力于記錄時代發展促進民族振興。其辦刊宗旨與方針隨時代的發展大體經歷了五個階段,包括創刊初期的“啟導國民、聯絡東亞”,到20世紀20年代前期的“為輿論的顧問者”和20年代后期的“成為中國人公有的讀物”,再到30年代“求中國智識者的新生”,最后到抗戰期間“發揚文化傳播學術”。這一長達近半個世紀的演變過程,既時時透射出新聞傳媒自我角色認知和設定的標準,又體現出以《東方雜志》編輯部為中心的知識分子群體緊隨時代潮流,致力于中國現代化進程的良苦用心。這是《東方雜志》能夠長久不衰、被譽為“雜志的雜志”的根本原因。(本文為上海市教委2009年優青教師科研專項基金項目“國外都市財經傳媒發展經驗及其對上海的借鑒意義”的階段性成果之一,項目編號sxy09005;上海市教委重點學科“商務傳播學”階段性成果之一,項目編號J52001)
參考文獻:
1.黃良吉:《〈東方雜志〉之刊行及其影響之研究》,臺灣商務印書館,1969(1)。
2.史春風:《商務印書館與中國近代文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6(27)。
3.堅瓠:《編輯室雜話》,《東方雜志》,1921,18卷(12號):6,上海:上海書店,1986(本文以下所引《東方雜志》原文,均引用自上海書店影印之《東方雜志》)。
(石雅潔為上海商學院組織宣傳部干事,上海社科院新聞研究所碩士;李志強為上海商學院新聞與傳播學院講師,復旦大學新聞學院博士后)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