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黑格爾的《哲學史講演錄》集中體現了其哲學史觀,對于中國哲學部分,黑格爾從自己的判定標準出發,否定了東方文明中存在哲學的可能性,這其中的原因值得探究。通過把中國歷史上對于哲學的理解與黑格爾相比較,挖掘黑格爾批評東方文明的背后帶給我們的啟示。
【關鍵詞】黑格爾 中國哲學 東西方文化
《哲學史講演錄》是黑格爾對哲學、哲學史看法的重要著作之一,在著作中,黑格爾有許多寶貴的提法,但是對于中國哲學卻存在著有失偏頗的看法。
《哲學史講演錄》對中國哲學的片面論斷
黑格爾在《哲學史講演錄》中對于中國哲學的論斷主要分三個部分——孔子、易經、道家。對于孔子,黑格爾這樣評論道:“實際的世間智者”(以下未標注處均引自《哲學史講演錄》),甚至提出“我們根據他的原著可以斷言,為了保持孔子的名聲,假使他的書從來不曾有過翻譯,那倒是更好的事。”可見對于孔子,黑格爾是嗤之以鼻,不以為然。對于《易經》哲學,黑格爾認為已經進入了純粹的思想意識,只是不夠深刻,“只停留在最淺薄的思想里”,他認為“《易經》中包含著中國人的智慧”。對于道家思想,黑格爾認為道家是一種宗教,是一種“特殊的宗教”。從篇幅上看,黑格爾對于易經和道家的論述較多,而對于孔子的論述很少而且多是否定觀點。黑格爾認為中國文化中道德、治國之術“這類的具體者本身并不是哲學性的”。對于哲學的定義,黑格爾界定為“哲學是關于真理的客觀科學,是對于真理之必然性的科學,是概念式的認識”,哲學的目的即在于用思維和概念去把握真理。如果按照思辨的標準或者說是絕對精神的標準來衡量,可能中國沒有黑格爾眼中純粹的哲學,但他卻忽視了這種標準本身就是有問題的。縱觀西方近代哲學史,黑格爾的哲學定義既使在當時的歐洲也僅是一家之言,尤其在黑格爾之后近二百年間,歐洲的兩大主要哲學思潮即實證主義和非理性主義都是沿著反黑格爾主義或者說“拒斥形而上學”的向度發展。馬克思認為哲學是“現世的智慧”①,這個概念分兩部分即“現世”和“智慧”,現世的含義從整體上說就是人們處理和駕馭自己同外部世界的關系,因此它是特定時代的產物,所以哲學又是時代精神的精華,這是從實踐層面上說,“智慧”就偏向了精神層面,可以說哲學的概念就是實踐和意識的統一。而像黑格爾那樣僅僅崇尚絕對精神,仇視唯物是不可取的。
黑格爾對于中國哲學的誤會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一是對于中國傳統文化沒有深刻的理解,或者說沒有系統的學習就武斷地下結論,他曾在第二卷中提到“中國人是笨拙到不能創造一個歷法的,他們自己好像是不能運用概念來思維的”,而事實上中國是創造歷法最早的國家。由此可以看出黑格爾并沒有對中國傳統文化有很深的研究。另一個原因是對于舶來品的翻譯使黑格爾在理解上出現偏差。在翻譯中,老子的“道”被翻譯成了理性,當然有其合理的地方,但對于理解玄妙的道家思想,如果一開始對于把握“道”都有不精確之處,怎么可能深刻理解老子之本意?這個“道”連老子自己都說“可道”的話就“非常道”了,可“名”就“非常名”了。還有一個原因是黑格爾歐洲中心論思想。黑格爾在考察世界上各種哲學體系時,無法掩飾其濃厚的“西方中心主義”情結。在全世界范圍內,黑格爾認為哲學源于西方,對于古希臘、法國、德國等比較推崇,尤其是德國哲學他認為是絕對精神最富有活力的時期。這種歐洲中心論對中國哲學解讀上誤解或輕視,總是以歐洲當時的哲學標準來評判其他地方的哲學流派,所以這種評判本身就具有相當大的不科學性和局限性。另外一個原因就是東方人主張自然與精神的合一,主張天人一體,但這種合一不是統一,而是直接合一,是“主體作為消極的毀滅的東西,沉陷在客觀的實體里”,于是“實體與個體就漫無區別了”,“一個毫無精神意味的境界就出現了”。這種自然與精神、主體與客體的合一思想和黑格爾唯心主義哲學中的辯證統一思想,即事物的兩個方面既對立又統一的思想具有不一致性,這也是導致黑格爾對中國哲學做出錯誤評判的重要根源。最后,黑格爾自身的局限性也是導致其對中國哲學誤會的重要原因。黑格爾生活成長的環境,都會深刻地影響著黑格爾,從而產生了他獨有的思維方式和價值觀念,而這些獨有的思維方式和價值觀念也正是他產生局限性的直接原因,他不可能站在中國人的角度去思考問題,所以對中國哲學產生誤會實屬情理之中的事情。
中國傳統文化中哲學的含義
黑格爾對于中國哲學的判斷,簡而言之就是“中國不存在純粹思辨的哲學”,這是由他的判斷標準決定的。但是中國歷史上對于哲學有著自己的判別標準,中國歷史上曾經出現過的“哲學”的概念有“道術”,《莊子·天下》中說:“古之所謂道術者,無乎不在。”“后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另外還有“顯學”“玄學”“義理之學”“理學”“通幾”,在近代,馮友蘭先生在《中國哲學史新編》中認為“哲學是人類精神的反思”。張岱年先生《中國哲學史大綱》中說:“哲學是研討宇宙人生之究竟原理及認識此種原理之方法之學問。”對于“哲學”這個名稱,梁啟超曾認為“哲學”不如“道術學”好。對于中國哲學的特點,張岱年先生曾在其《中國哲學史大綱》中指出“合知行,一天人,同真善,重人生而不重知論,重了悟而不重論證,既非依附科學亦不依附宗教”,而追溯中國哲學的產生條件之一,就是由神學的宇宙觀到自然的宇宙觀的轉化,這表現在《易經》和《洪范》中;另一個重要的轉化是由“敬天”到“民本”思想的轉化,這體現在統治者已經有了憂患意識,這在《易經》中多有體現,如九三爻辭中“君子常乾乾,夕惕若厲,無咎”。
總的來說,近代西方哲學所探討的問題主要集中在認識論方面,而現代西方哲學則開始向人本主義轉變。整個中國哲學,各種學說的前后相繼性很明顯,各個學派所討論的問題雖然有所不同,但是主要都集中在政治倫理方面,即都表現為對人的關懷和規范上。同時,我們還應該看到,中國哲學重在修己達圣,西方重在求真。在中國哲學里,人處在中心位置,“萬物皆備于我”,倡導天人合一,而西方哲學體系中對于人的地位遠沒有中國高,甚至認為人都是“罪人”。東西方都有自己的哲學體系,各有特色,各有所長,不能厚此薄彼,更不能一概否定。
黑格爾對中國哲學評價中的積極因素
黑格爾對于中國傳統文化的評價歷來受到國人的批判和反對,試想如果一個有著五千年文明的大國被指沒有哲學,確實有傷民族自尊心,但對于不公正批評不能一味地反駁,除了思考原因之外還應該深層次的挖掘,看里面是否有可以為我所用的啟示。
上述已經提到黑格爾批評孔子主要是因為他的哲學太過具體,沒有思辨,不夠純粹,換句話說,與政治聯系太過緊密。黑格爾對于哲學和哲學史的起始條件認為:思想的自由是哲學和哲學史起始的條件。以中國傳統文化的主線儒家為例,啟蒙于商周文化的儒家思想從誕生就與政治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在中國歷史上,“儒學并不是以一個單純的倫理道德思想體系的學術面貌出現和顯示功能的” ②,特別是著名的董仲舒改造儒學罷黜百家后,作為官方哲學,儒學已經成為社會的主流意識,一方面為統治者制造“統治有理說”,一方面對于控制人民思想,維持統治秩序。依靠政治的力量通過損益適應政治需要,對于儒學保持活力有積極作用,但同時對于思想的束縛也是不可小視的,所以有學者認為真正的思想繁榮階段是先秦階段,因為這一時期政治上分崩離析,思想的自由才會有那么多的各具特色的學派和學術思想的出現,但是一旦學術思想危及統治就會遭到抵制,這就提示我們思想的獨立自由是哲學繁榮發展的前提。
另外,黑格爾對于非歐洲哲學路線的哲學體系的不重視,也提醒我們在對待其他哲學體系時應該持有的態度。態度決定一切,西方文化中心論明顯的片面性和非科學性,從另一個角度說,也是給了我們深刻的啟示,中西方文化和哲學事實上走的是不同的發展道路,相對于西方哲學重邏輯,以精確性見長的特點,中國哲學則重整體把握,重系統。從純哲學的角度批判中國哲學是沒有歷史、文化和科學的基礎的,世界文化的發展方向不是中國化但也不一定是西方化,所以兼中西之所長、通古今之變,才是對待外來文化的正確態度。
有一個現象值得我們審視,那就是由于黑格爾對中國哲學的這種誤判,有人就提出了“中國沒有哲學”說法,足見黑格爾在哲學領域的影響力。的確,黑格爾蔑視東方哲學,認為“真正的哲學是自西方開始的”,但他從來沒說過“中國沒有哲學”這樣的話,而且承認中國至少存在道德哲學。(作者單位:鄭州職業技術學院)
注釋
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124頁。
②崔大華:《儒學引論》,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