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將達到一定年齡作為免除刑事責任的法定條件,無疑是刑事立法上的倒退。我國刑法無需專門對老年人犯罪的刑事責任年齡加以規定,對老年人的特殊關照,完全可以在現行刑法的制度范圍內解決,可以在量刑時或服刑時給予老年人必要的優待條件,而完全免除其責任則有違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
【關鍵詞】老年人 刑事責任年齡 免責上限 爭議
刑事責任年齡的上限就是指自然人一旦達到某一年齡就可以像未成年人那樣在實施了危害行為后無需承擔刑事責任,其實質也就是老年人犯罪的問題。所謂老年人犯罪,概括起來說,就是指60周歲及60周歲以上的人所實施的犯罪。多年來,我國刑法學界和司法界對是否有必要確定刑事責任年齡上限這一問題爭論不休,越來越多的學者撰文指出:“我國刑法中應當明文規定刑事責任年齡的上限”,甚至有人明確提出了這個刑事責任的年齡上限,筆者認為,這種觀點值得商榷。
一般認為,自然人只有在具備認識自己行為的性質并控制自己行為的能力時,才需要對其實施的危害社會的行為承擔刑事責任。在嬰兒到兒童時期甚至是少年時期,由于人體各種機能尚不成熟,缺乏社會交往能力和社會經驗,不能完全了解自己行為的性質和意義,其辨別是非的能力就非常薄弱,故對其危害社會的行為,不能視為犯罪予以懲罰,而應當堅持教育的方針;只有當人達到一定年齡,具備一定社會經驗、能夠區分是非善惡、能對自己的行為加以控制和支配時,才能要求他對自己的犯罪行為負刑事責任。由此,我們可以總結出一種年齡與刑事責任的實質性關系,即一定的年齡是承擔刑事責任的必要條件。
中國歷史上有關老年人刑事責任的規定
古代刑事法律中有關老年人刑事責任的規定。中國法律制度史上,從很早的時期就有關于老年人刑事責任年齡的規定。通說認為最早的規定是西周的“三赦”制度。《禮記·曲禮上》記載:“七十曰老,八十、九十曰耄,七年曰悼。悼與耄,雖有罪,不加刑焉。”戰國時期《法經》中也規定:“罪人……年六十以上,小罪情減,大罪理減。”漢律也直接按年齡確定刑事責任,并有最低年齡和最高年齡的區別,將不負刑事責任的年齡基本規定為不滿八歲和八十歲以上,并限制刑具和部分重刑對特殊年齡犯人的適用。曹魏、兩晉時期沿襲了漢代的規定,在具體內容上并未進行實質性變更,主要是擴大了已滿八十歲的人的刑事責任范圍,并在對一些特殊犯罪的處理上略有不同。唐代是我國封建法律空前完備的歷史階段,唐律將刑事責任年齡劃分為四個階段,即無刑事責任年齡階段(不滿七歲和年滿九十歲);相對刑事責任年齡階段(八十至九十歲,七至十歲);減輕刑事責任年齡階段(七十至八十歲,十至十五歲)以及完全刑事責任年齡階段(十五歲至七十歲)。宋、元、明、清各朝代的刑罰制度基本上承繼了唐律的有關規定。
近現代刑法中有關老年人刑事責任的規定。雖然,清朝末年草擬《大清新刑律》時采用資本主義國家刑事立法,結束了以結果責任論為基礎的有關刑事責任年齡和刑事責任能力的立法傳統,①但保留了對未成年人和老年人犯罪刑事責任減免的傳統制度。國民黨統治時期繼續沿用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刑事責任年齡制度,并依傳統規定對老年者犯罪不適用死刑。我們革命根據地政權所頒行的刑事法規中亦借鑒我國刑法史規定的老年人犯罪從輕處罰的內容。
新中國的刑法沒有限定刑事責任年齡的上限。盡管中國歷史上各朝各代幾乎都對老年人犯罪問題有特殊的規定,限定了刑事責任年齡的上限,但新中國成立后的各項法律中都沒有關于老年人刑事責任的特別規定,不論是實施行了近20年的1979年刑法,還是現行的1997年刑法,均未規定刑事責任年齡的上限,而且在單行刑法及附屬刑法中也沒有規定。
刑事責任年齡上限規定之爭
支持在刑法中規定刑事責任年齡上限的觀點。綜合起來,要求在刑法中確立刑事責任年齡上限的理由不外乎以下幾點:
一、我國的歷史傳統和國外的法律規定。從歷史上看,我國自古以來就有對老年人犯罪及其刑事責任問題的特殊規定,對于老年人犯罪,我國古代刑法基于“矜老恤幼”的傳統,對其多規定不處罰或者減輕處罰。從國外的法律制度來看,許多國家都在刑法中明文規定了老年人的刑事責任能力,如墨西哥刑法、荷蘭刑法和蒙古刑法。
二、老年人的生理心理原因。從生物學角度看,老年人犯罪具有一定的特殊性,主要表現在成年人進入老年階段后,辨認能力和控制能力將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逐漸減弱,直至衰竭,因此,老年人在特定情況下可能實施違法犯罪行為;另一方面,老年人心理上容易產生孤獨感和失落感,進而表現出固執、偏狹、自我中心、易被激怒的心理特點,因而有時會因瑣事而感情突然爆發并實施犯罪,相對而言,我國刑法在立法中僅考慮到了未成年人的生理、心理特殊性,對未成年人犯罪規定了從輕從寬原則,卻沒有規定老年人犯罪的特殊刑事責任,似有不完善之處。
三、刑法謙抑性原則和刑罰人道主義的要求。刑法的謙抑性,也叫刑法的謙抑原則,是指立法者應當力求以最小的支出——少用甚至不用刑罰(而用其他刑罰替代措施),獲取最大的社會效益——有效預防和控制犯罪。無論從功利還是從正義的角度來看,“刑法是一種拘束自由的重大痛苦,其自身并非理想,而是不得已的統治手段。”刑罰非制裁方式的至上性,決定了刑法的謙抑性。②我國刑罰的主要目的是預防犯罪,不是懲罰犯罪。而人至老年,勞動能力喪失,神智模糊,此種情況下,對其適用某些刑罰,不僅沒有改造的意義,還不能創造社會價值,反而成為社會的累贅,需要國家無償供養。同時,讓身體狀況不好的老年人去接受難以承受的司法審判,其實質也是對人權的踐踏,反而使社會公眾因刑法的不人道而產生反感,而不利于社會的和諧。若對其從寬處理,即使不適用刑罰,犯罪的老年人也往往不會繼續再犯罪,不僅刑罰適用的特殊預防目的達到了,體現了人道主義的法律內涵,還可以減輕政府的經濟負擔,又有利于監獄的管理。
反對在刑法中規定刑事責任年齡上限的觀點。反對在刑法中對刑事責任年齡加以上限規定的人則認為“高齡免責是司法倒退”,其主要理由如下:
一、設定最高刑事責任年齡可能導致“犯罪”增加。這種觀點認為,以立法的形式對老年人減免刑事責任的做法在實踐中是非常有害的,將會導致老年人危害行為的激增。從司法實踐來看,我國老年人犯罪率一直保持在較低水平,可以說,現行的刑罰制度對年老者適用的機率是相當少的。加之我國已逐步進入老齡化社會,一旦刑法中增加了刑事責任年齡上限的規定,那么達到這個年齡上限的老年人就很可能會放縱自己去實施一些危害行為。此時,刑罰不但達不到一般預防的效果,反會刺激人們去犯罪,體現出一種負效益。因此,為了維護社會的穩定,目前不宜在刑法中規定刑事責任年齡的上限。
二、立法中設定刑事責任年齡的上限并不具有操作性。年齡的這個上限應如何確定?“辨認能力”和“控制能力”并非客觀存在,刑事責任年齡本身就是一個法律上的推定,對于老年人犯罪如何去確定一個比較客觀可靠的衡量標準?我國刑法對無刑事責任能力和限制刑事責任能力的界定,是基于一個隨著年齡增長逐步進化的過程,且這個年齡受自然環境、文化程度、社會經歷、物質條件等主客觀因素影響相對較小。立法者很難確切地規定達到某一年齡的老年人不具備“辨認能力”和“控制能力”,因此在確定刑事責任年齡上限的問題上缺少合理的科學依據。
三、對老年人犯罪的寬宥完全可以在現行刑法的制度范圍內解決。盡管老年人由于生理心理因素的影響導致身體機能逐漸衰退,行動力、記憶力、思維力、自我控制力等有所衰減,但刑法規定的自首、防衛過當、避險過當等法定從寬情節和犯罪手段是否惡劣、犯罪造成的危害后果是否嚴重、犯罪后能否真誠坦白、有無前科等酌定從寬情節,都能在處理老年人案件時一一適用。法官處理案件時,完全能在現有的刑法制度中考慮到“年老”這一因素而對老年人進行較輕緩的刑罰處罰。
立法無需設定最高刑事責任年齡
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有對于達到一定年齡就可以免除責任的刑罰條款,一般都是對老年人犯罪量刑的從寬規定。如果將達到一定年齡作為免除刑事責任的法定條件,無疑是刑事立法上的倒退。
一般情況下,對那些社會危害性不大、主觀惡性小的老年人犯罪,完全可以由法官根據刑法第十三條關于犯罪的但書的規定,來確認其行為不構成犯罪;對那些精神狀況不佳的老年犯罪人,可以根據刑法中的有關規定由司法機關確定其是否具有刑事責任能力以及如何承擔刑事責任;對那些已經構成犯罪的老年人,可以在量刑時根據刑法規定的量刑情節和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從寬處理;對于高齡的或者身體健康狀況不佳的老年人,法院甚至可以在具體執行刑罰的過程中根據其實際身體條件和精神狀況決定是否變更執行措施,如果確實不適合羈押、執行對其生命有危險的,從法律以及人道主義的角度,可以考慮采取監外執行等實際執行方式。(作者單位:上海市普陀區業余大學)
注釋
①寧漢林,魏克家:《中國刑法簡史》,北京:中國檢察出版社,1999年,第108頁。
②[日]平野龍一:《刑法總論》,轉引自李海東主編:《日本刑事法學者》,北京:中國法律出版社,19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