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春節前,馮連文終于拿到了吉林省高級人民法院32萬余元的賠償金,這是他被限制人身自由3226天的賠償。他一度被警方認定為殺妻兇手,縣、市、省法院曾3次再審、兩次維持原判。而幫助他討回公道的,是他妻子的姐姐宋淑杰。
妹妹猝死,憨厚妹夫屈打成招被判無期
1997年11月的一天早上,身為吉林省公安廳《北方法制報》記者的宋淑杰,突然接到長嶺縣公安局辦公室打來的電話:“你妹妹死了!”宋淑杰驚慌失措地趕往吉林省長嶺縣。
原來,在11月12日,馮連文下班后發現妻子宋淑梅不在家,便和兒子一起尋找。馮連文來到自家倉房,看見妻子躺在地上,便喊兒子一起將她抬到屋內的炕上。這時,馮連文發現妻子已經死亡,便哭著向單位領導報告,單位領導立即報了案。當晚,警方來到了現場。警方對“人死在倉房,怎么弄到屋里炕上”的存在懷疑,認定是“殺人移尸”,遂將馮連文父子帶到公安局。在審訊中,父子倆遭到了刑訊逼供。
宋淑杰清楚,妹夫馮連文善良老實,平時與妻子相敬如賓。在單位里,馮連文從不說假話。宋淑杰更知道,自己的妹妹在兒子長大、家境日漸窘迫的情況下,曾經多次產生過悲觀厭世的情緒,甚至多次服藥自殺,都經搶救脫險。所以,宋淑杰認為妹妹自殺的可能性更大。
1997年11月13日,長嶺縣公安局3名辦案人員采取了恐嚇和誘逼的手段,強迫馮連文承認自己是殺死妻子的兇手。辦案人員在沒有證人、沒有通知死者家屬到場,更沒有辦理尸體解剖等有關手續的情況下,“法醫”王某對死者進行了殺人取證工作。尸檢鑒定結論是:宋淑梅系被他人勒頸,造成機械性窒息死亡。于是,警方抓走了馮連文,釋放了馮連文的兒子馮一男。
第二天,宋淑杰來到長嶺縣公安局說明情況。聽了宋淑杰的講述,公安局領導同意對馮連文取保候審。當馮連文被單位領導和親人從長嶺縣看守所接出來時,他已經被打得遍體鱗傷,不能站立。
1998年年初,長嶺縣公安局領導班子調整,某領導為爭職位,借“馮連文取保候審”說事,寫誣告信分別寄到了吉林省政法委、吉林省紀檢委,以及松原市委、市紀檢委、市公安局等單位。此時,正值全國公安系統開展清理和打擊“兩保”腐敗運動。當年6月3日,馮連文再次被長嶺警方帶走。
1998年6月12日,宋淑杰提出為馮連文做病理鑒定,鑒定得出的結論是:馮連文精神發育遲滯,限制責任能力。
1999年3月25日,松原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二次開庭審理時,假法醫王某出庭作證承認自己不具備法醫資格。但在當天,松原市中院對馮連文悄悄地進行了“無期徒刑”的宣判。
伸冤路上,寧肯離婚也不回頭
馮連文被判刑送監后,宋淑杰領著外甥馮一男來到吉林省鎮賚監獄,見到了正在服刑的馮連文。宋淑杰認為:馮連文作為限定責任能力的人,沒有能力保護自己,如果我不幫他,那他就要一輩子背上殺妻的“黑鍋”。
第二天,宋淑杰便開始上訪,多次到省政法委反映情況。她還為馮連文聘請了律師,連同病理鑒定一起,上訴到吉林省高級人民法院。1999年8月,吉林省高級人民法院裁定撤銷一審判決,發回重審。1999年10月,松原市中級人民法院再一次以故意殺人罪判處馮連文有期徒刑10年。宋淑杰不服,再次上訴。1999年12月,吉林省高院作出終審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宋淑杰繼續申訴。2000年5月,吉林省高院下達了《駁回申訴通知》。至此,法律程序已經走到了盡頭。
就在這時,長嶺縣公安局兩名辦案人員來到吉林省公安廳政治部,調查宋淑杰在馮案的取保候審中是否有行賄行為。隨即,宋淑杰被下派到長春市一家基層派出所從事檔案整理工作。
在宋淑杰為妹夫申訴初期,她的愛人是律師,非常支持她將這場官司打下去。可就在宋淑杰司法程序已經走到盡頭時,她的愛人也感到失望,勸她放手。宋淑杰十分堅定地說:“放不下了,這條申訴洗冤路,我是走定了!”宋淑杰的愛人長嘆了一聲:“既然你如此固執,那你我也就各奔東西吧。”
2001年,宋淑杰和愛人離婚了。
離婚后,宋淑杰和女兒便搬出了原來的家。因為宋淑杰整天忙于申訴,單位停發了她的工資。這時,宋淑杰又將外甥馮一男帶到長春市來撫養,再加上女兒的生活和學習費用,生活的重擔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有一次,在中學同學聚會上,有些同學詢問宋淑杰申訴的具體情況,對她冷嘲熱諷。
同學們的諷刺打擊,深深地戳痛了宋淑杰。回到家里,夜深人靜時,宋淑杰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敵敵畏藥瓶。隨即,她書寫了兩份遺書,一份留給女兒,另一份留給外甥。寫完以后,宋淑杰一口將敵敵畏喝下。這時,女兒神奇般地出現在她面前:“媽媽,我怕你尋死,趁你不注意,將敵敵畏全部倒掉了,換成了白開水。媽媽你不能死啊!你不要怕,還有我呢!”宋淑杰一把將女兒抱住大哭起來。
隨著申訴的不斷深入,在宋淑杰百折不撓的要求下,吉林省高院決定立案再審。可是,再審時還得需要一筆費用,宋淑杰哪來的錢呢?雪上加霜的是,這時有騙子以推銷藥品為名,從她手上騙取了準備用來做生意的2.5萬元。而這些錢是她從關系好的小學同學那里借來的。這一回,宋淑杰徹底失望了。回家后,她打開6樓窗戶準備跳樓自殺。這時,外甥馮一男早已悄悄跟在她后面,一把將她拉住:“姨媽,你為什么還要死呀?我們的生活希望,可全都指靠你呀!”
外甥馮一男的哭喊聲,使得宋淑杰打消了尋死的念頭。為了籌措再審立案的費用,宋淑杰賣過報紙雜志,做過保姆,當過力工。
10年堅持,妹夫終于被判無罪
盡管馮連文的案件法律程序已經走到了盡頭,可宋淑杰并沒有因此而死心。
2000年2月17日,吉林省人代會正在長春市召開,宋淑杰來到省賓館申冤。省人大信訪辦安排省高級人民法院院長接待上訪。這位院長接過申訴狀,立即做了批示,并用自己的車將宋淑杰送到吉林省高院立案庭。庭長很快立案,并將這一案件交由辦案人于某(后因貪污受賄被判刑6年)辦理。
于某接過申訴狀看了又看,詭譎地一笑:“這個案子非常好辦,我是能夠翻過來的。不過——”宋淑杰心領神會,連連點頭:“我立即就安排。”
宋淑杰找中學同學借了500元錢。然后,她又來到一位朋友開辦的飯店里安排于某吃飯。當她打電話邀請于某時,于某卻告訴她,他已經選好了一家飯店。當宋淑杰趕到這家飯店時,于某早已點好了菜。為了這頓飯,宋淑杰花了700元。
第二天,當宋淑杰再次來到省法院立案庭找到于某時,于某手拿著省領導的批示,冷漠地說:“這有什么用,啥用沒有!”他用手指不停地做著點錢的動作,“想要翻案,那得用這個。”宋淑杰一看,什么都明白了:“法官同志,我已經是傾家蕩產了!”于某皮笑肉不笑地說:“沒有錢就等通知吧。”
2000年5月26日,吉林省高院下達了《駁回申訴通知書》:駁回申訴,維持原判。
宋淑杰還是不死心,決定從揭發檢舉假法醫王某取證上打開缺口。
2001年12月17日,吉林省人大舉行信訪接待會。宋淑杰憤怒地用“冤假錯慘”4個字,僅用10分鐘時間就控訴了全案事實,并當著省人大領導、省法院審監庭法官和辦案人于某的面,揭發了于某“吃拿卡要”的事實。之后,省人大領導質詢于某,于某無言以對。吉林省人大領導當即批示,將此案“列入人大監督程序”。
可是,在王某是“真法醫還是假法醫”的問題上,有關部門卻一拖兩年之久。2004年,由省人大下達了《法律監督意見書》,認定王某不具備法醫資格,他的鑒定結論是違法的。
2005年12月,宋淑杰再次向吉林省公安廳領導申請,對妹妹的死因鑒定結論重新復查,并強烈要求由全國勞動模范、公安部特邀刑偵專家、吉林省公安廳刑偵局副局長徐利民牽頭復查。
復查結束后,專家組出現了分歧意見。最后,專家組以“維持原鑒定”而告終。徐利民在復查現場發現了多處疑點,認定“宋淑梅是自殺,而不是他殺”,并向吉林省公安廳呈送了“邀請國家公安部進行鑒定”的報告。
2006年9月,應吉林省公安廳要求,公安部組成專家組復查。專家們對10年前的案發現場,進行了電腦合成、現場還原和現場模擬等大量細致工作,形成了復查意見:宋淑梅系因自縊致機械性窒息死亡。復查過后,公安部高級刑偵專家氣憤地說:“這本來就不是一個案件!立案、他殺、馮連文殺均無法律依據。”
2007年1月,吉林省公安廳建議吉林省政法委協調法院、檢察院對此案復核審理。同年3月,吉林省高級人民法院決定再審。2007年10月,吉林省高級人民法院宣判馮連文無罪。至此,宋淑杰為了幫妹夫洗冤,10年間耗資10萬余元,投送了萬余封申訴信,上訪800余次。2010年春節前,吉林省高院將支付馮連文被錯誤限制人身自由3226天的賠償金32萬余元,交到了他的手中。捧著這一份凝聚無盡辛酸的賠償金,馮連文泣不成聲。
題頭照片:宋淑杰近影。